第二天的傍晚，翘首以盼的珂蕾妮再次见到了维瓦尔。

“大叔！猫猫等你好久了喵！”

珂蕾妮兴奋地跳起来，紧盯着和出发时不同的马包。

马包鼓鼓囊囊，从马屁股边沉沉垂下，仿佛两枚丰饶的硕果，被商人猫梦想中那些圆润、闪亮、散发着财富气息的宝贝填满。

塌下去了，塌下去了喵！

她把衣服都收得好好的，不会压在马包底下。

那什么能把马包压得都垂下去？肯定是换来的银币喵。

她得意洋洋地想：猫猫就知道能卖出去！

“卖了多少钱喵？外面的人喜欢猫猫的手艺喵？”珂蕾妮殷勤地跑过来牵马，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维瓦尔，“大叔别逗猫猫了喵，快说嘛。”

“猫猫看包都塞满了喵！”

维瓦尔慢吞吞地扣开风帽，企图用动作来延缓开口的时机。

珂蕾妮在想什么，他还能不知道吗？而她越是兴奋，马夫就越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猫猫们的手艺很好。好到穷人买不起，行会不让卖。

马包看起来沉，只是因为维瓦尔一路上把东西拿出来，又塞回去了太多次。他不太懂打理，搞得包里乱糟糟的，和装了石头一样沉。

包脸的帽子终究还是被扣开了，露出马夫无奈的面容。

他打开马包，把里面装的坏消息原原本本地展示给珂蕾妮。

“一件都没卖出去。”

商人猫发颤地拿起那件塞在里面，发皱脱线的内衬，上面灰扑扑的，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

她张了张嘴，目光逐渐呆滞。

“...喵？”

...

坏消息没长腿，跑得却比马还快。

珂蕾妮一句话没说，可掩饰不住的愁容很快被其他人看去，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引起了猫猫们的一片忧虑，私下喵喵咪咪。

她们刚从集市的火热中冷静下来，清点着自己可怜的零花钱，又忽然听说了这样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坏消息，反应可想而知。

猫猫们不怕没有东西卖，就怕东西卖不出去，不让卖。

维瓦尔见到鼠鼠们都开始疑惑地议论这件事，心想这可不是好兆头，连忙拽着珂蕾妮先离开人群，去诺文那里躲躲。

他有一种底层人的直觉。这种大事情，他解决不了，猫猫们也解决不了，没有单独一个人能解决得了。

那可是行会。

复杂的规章制度维瓦尔不懂，但行会力量有多大，他能感觉出来。

一个行会做一行的事情，叫做垄断。只有我能卖，所以你只能买我的。想订什么价格，想什么时候不卖，都是他们说了算。

这反倒是小事。

有行会代表互相揭脸面，还有直属拉曼查的卫兵营看着，现在埃尔昆卡的行会不敢乱来。

最关键的部分是人。

师傅的手艺先传给儿子，然后才是学徒。师傅有家，儿子有家，学徒也有家，这一串串下来就是无数个家庭，都靠着行会过日子。

加入行会，行会照顾寡妇孤儿，借钱救急，确保大家都不乱，大家都安分。

而对于拉曼查，行会保证质量，保证税收，保证法案能被市民听进耳朵里——而他们确实有按时缴纳足够的税收，不留把柄。

行会把内城富裕体面的市民都结成了一张网，又向外延伸向部分力工和穷人，不管从哪个结上拽，都会被整张网兜住。

这张网就是半个埃尔昆卡，扯开城市就乱了。

内外城的问题，行会可以暗中支持，不合规矩没关系，市场越大，他们赚的越多。

可要是想把行会彻底拆了，行会必定发了疯一样扑回来咬上一口，鼓动工匠们罢工造反，或者让他们的家眷来缠住卫兵，要么去修道院哭诉。

动手就是毁掉城里的工坊工匠，不动手就只能这样拖着忍着。

谚语说：一匹马拉不动大车。

马夫不知道诺文要不要为两百只猫对付行会。但他清楚，要拽动行会这样根深蒂固的破车，至少得套上整个拉曼查的马。

“...依我看，就是这样。”

办公室内，维瓦尔说着一路的所见所闻，旁边瘫着失魂落魄的珂蕾妮。她的耳朵耷拉得都快看不清了，整个脑袋都变成了圆头。

珂蕾妮先前才隐约感觉到风林城财富不足的桎梏，可还没等她看清眼前的问题，行会这个庞然大物就毫不留情地碾了过来，将她的补救尝试彻底粉碎。

她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绝望。

“怎么会这样...猫猫的衣服明明这么好...”

“村子里的人没钱，城市里又不让卖，这样下去猫猫永远赚不到大钱了喵...说不定走到外面还要被赶走...”

诺文愿意为两百只远方来的猫猫，去对抗管着一万人的城市行会吗？

珂蕾妮不知道，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要求诺文先生做这件事。

她偷偷看了一眼表情平静到难以揣测的诺文，又看向居然好像也毫不意外的莱茵，内心无比羞愤：他们早就知道！

可随即，她也有点期望地想：既然知道了，那或许会有办法？

面对珂蕾妮的愿望，诺文沉声开口：

“我不会废除行会。”

“拉曼查现在还得靠行会才能管理埃尔昆卡。”

珂蕾妮的眼神顿时暗淡下去。

维瓦尔却放松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