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老猫手里的胶卷,日本鬼子罪行揭露。(1 / 1)努力活着8888
它们像一束一束从黑夜里抽出来的线,慢慢地把那些散在废墟里的命,重新穿起来。等天亮了,照片洗出来,那些被埋掉的名字,就又能被人看见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回来,但至少,他们不会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风里,有人低声哼起了一支歌。那歌很轻,像怕惊着谁,又像说给那些再也听不见的人。李虾仁站在城头,听了很久。后来,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烟气散进雪里,像把那歌也带远了。
龙文章正坐在一辆M8灰狗装甲车的车顶上,半个身子探在炮塔外面,一条腿曲着踩在车体边上,另一条腿搭在舱盖上。车队刚从中山北路那边拐过来,正准备朝鼓楼方向压一压。路不好走,满地都是碎砖和凝了一半的雪水,车一颠一颠的,像坐在一口被人从下头敲着的破鼓上。他一手扶着车顶的机枪架,一手把地图按在大腿上,正低头看几条还没标清的巷子。风从北面贴地扫过来,把他的脸刮得发木,钢盔下头露出的几根头发全被雪打湿了,粘在额角。他听见旁边有人喊他,说后头有人来了,像有要紧事。他皱了皱眉,拍拍车顶,让驾驶员把车停下。
车刚刹住,后头就有一个兵一路小跑过来,靴子底在雪泥里踩得吧唧吧唧响。是刘排长。他跑到车旁,也不喘匀气,就立正敬礼,嗓门压着,却还是被风撕得有些高:“报告龙长官!这些兄弟是之前潜伏在金陵城打探情报拍照的!我把他们都带来了!”龙文章顺着他身后望去,就见街对面站着十来个人。那些人身上穿得五花八门,有裹着破棉袍的,有披着半截油布的,还有人把女人的旧围巾扎在脖子里。脸都黑着,瘦得颧骨像要从皮里戳出来。他们像从地底下被挖出来的,站在那儿,也不太敢靠前,只望着这辆装甲车和车上的人,像要确认这不是做梦。龙文章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又回到刘排长身上:“他们几个?”刘排长点点头:“都是。散在各处的。这一路先碰见这几个,其他地方还有,正陆续往这儿带。”龙文章没再问,朝那十来个人招了招手:“都过来。”
那十来个人里,打头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他叫老猫。他走在最前面,步子有些拖,像一条腿有伤。快到车旁时,他停下,把手伸进怀里摸,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本子。那本子外头用油纸包着,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双手把本子递到龙文章面前,嗓子像被烟和冷风一起浸过,又干又涩:“长官,这是我的证件。我是救国军的人。之前奉令进金陵,负责拍照。”龙文章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那本子已经旧得厉害,硬纸壳边角全卷了,里头的照片上,老猫还比现在胖不少,眼睛也亮。龙文章又抬头看面前这张脸,瘦,黑,眼窝深得像两个坑,嘴唇裂出几道血口。他把本子合上,还回去,声音放低了些:“兄弟,辛苦了。怎么就你们这几个人?其他人呢?”
老猫把本子接过来,重新揣回怀里,像揣着半条命。他咽了口唾沫,才说:“大家都分散在金陵城各个角落,当时不能聚。一聚,容易被鬼子的便衣和伪警察盯上。现在估计也正往过赶呢。只是……”他停了一下,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只是,有些兄弟已经没了。有被重炮炸死的,有被鬼子搜出来打死的。没一个投降的。”
龙文章没说话。他扭头朝街口看了一会儿,那边有几个兵正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往车上抬。雪落在白布上,像又盖了一层。他转回来,问:“胶卷呢?照片呢?”
老猫像被这句话点了一下,整个人都硬气起来。他挺了挺胸,伸手在胸口那两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上拍了拍。那里头不知塞了多少层布和纸,像两块绑在身上的砖。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说:“报告长官!都在这儿!我拍的录像带、胶卷,全带出来了!其他兄弟们手里的胶卷,也都带出来了!”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像在黑的要命的地方,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支火把。
龙文章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油布包上,又落到老猫身后那些人身上。他看见有几个人怀里也鼓着,有人的鞋底破得露出脚趾,有人的手一直按在腰上,像怕那些东西突然飞了。他问:“都在身上?”老猫点头:“都在。一路上没松开过。睡觉也压在身子底下。那些胶卷……不能丢。”
龙文章又问:“都拍了什么?”他问得很轻,可话一出口,空气都像重了。老猫没有马上回答。他半张着嘴,像在数什么,又像在忍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长官,这里头,全是这几天小鬼子在金陵城里干下的事。烧孩子,把孩子往开水锅里扔。砍头。把女人糟蹋完了,再往麻袋里一装,浇上汽油点。还有把人两条腿绑在两辆坦克上,活活撕成两半的。还有些,我说不上来。我说不上来。”他越说越急,脸色白得吓人,像要把胃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他说到“说不上来”时,整个人都轻晃了一下,旁边的兵赶紧扶了一把。
龙文章没再问。他当然知道老猫在说什么。他从南门一路打进来,满城都是那种场面。护城河里漂着的人,桥栏上一排排的人头,树干上挂着的孩子。他见过。他全都见过。所以他知道,老猫说不上来,才叫真的惨。他看着面前这十来个人,一个个瘦得像从坟里爬出来的。他们不是兵,至少不算真正上阵的兵。他们做的是另一种事。他们像老鼠一样藏了那么多天,连哭都不敢出声,还要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拍下来。这种人,他打心底里敬。
龙文章从车顶上跳下来,走到老猫面前,说:“行。把所有胶卷全部上交印刷部!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照片全部洗出来!记住,让他们小心处理。谁敢破坏胶卷,谁就枪决!”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扫了一圈旁边的人,像要把这话钉到每个人耳朵里。旁边几个兵一挺胸,应得又响又齐。龙文章又转向老猫和那十来个人,缓了缓语气:“你们几个,辛苦了。先到后面去休息。找医护兵好好看看。能撑到现在,是你们命硬。”
老猫他们一听,像一直绷着的一根弦忽然松了。有人当场就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哭,又像在笑。有人还站着,可两条腿像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老猫没蹲,也没哭。他只是把两个油布包从胸口解下来,双手递过去。那动作很慢,像把自己身上一块肉揭下来。龙文章接过来,转手交给一个参谋,又盯着他补了一句:“拿好了。这东西比命重。”那参谋把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包刚出生的孩子,重得连背都弯了。
后头很快有兵上来,把老猫他们往卡车上扶。那卡车是刚从城外调进来的,车厢里垫了几条旧棉被。老猫被人架着往车上爬,爬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龙文章,也是街那头还在冒烟的楼。他像要把这一天记下来。龙文章朝他挥挥手:“去吧。睡一觉。等照片洗出来,我让人送你们一人一张。不,一人一套。”老猫没说话,只点点头,然后翻进了车厢。他人一坐进去,就像被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软在棉被上,眼睛直直地望着灰白的天。
这时,又有人从巷子里跑出来,是几个兵架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布包,脸上又是泥又是血,却不肯松手。兵跑到龙文章面前,说:“报告!又一个!从大方巷那边过来的,说手里有货!!!”
龙文章走过去,看了看那年轻人,见他嘴皮抖得厉害,像要说话又发不出声。龙文章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别急。慢慢说。”那年轻人吸了好几口气,才挤出几个字:“有……有胶卷。我……我藏在鞋底了。”说着,他弯腰想脱鞋,身子一歪,差点栽倒。旁边的兵赶紧扶住他,帮他脱。鞋子脱下来,鞋底已经磨得快透,掀开里头那层薄布,果然藏着两个极小的铁壳卷。那是两卷微型胶卷。龙文章看着那两卷东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他蹲下来,从兵手里接过那两卷胶卷,在手里轻轻握了一下。那上面还带着人体的余温。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把这些全收好。今天晚上之前,所有胶卷必须送到印刷部。让他们连夜洗。所有的照片,全部编号,一张都不许漏。这是证据。这是南京城几十万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