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辕门散哗卒(1 / 1)吾观复
陈九畴大踏步出了书房,径往二门去了。他面上虽是一派镇定,心中却是翻江倒海。甘肃之事历历如在目前——甘肃总兵官李隆因与巡抚许铭不和,趁着支放月粮之时,唆使步卒围了巡抚衙门,索要粮价增值。许铭不许,那些乱卒便一拥而上,将堂堂巡抚殴杀于公廨之中,末了竟焚尸毁迹。朝廷差杨一清、谷大用,详查此案,诛李隆及乱卒首事者时,而他正是亲历者。彼时杨一清、谷大用是代天子行雷霆手段,身后有朝廷的全副信任。自己如今到了云南,立足未稳,朝中又有王琼那起子人居中弄权,自己稍有差池,下场未必比许铭好到哪里去——单是这云南都司的骄兵悍将,便足矣教人小心防备的。
严时泰紧随其后,低声道:“中丞,外头乱得紧,您当真要亲自出去?”
陈九畴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当年在甘肃,乱卒焚杀巡抚许铭,我陈某人尚且将那一干首恶尽数诛了,如今区区数百人围了衙门,倒叫我缩在屋里头?”他说到此处,回头看了严时泰一眼,复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即刻带上两个人,从后门出去,分头查两件事——哪几个百户领着闹的事,他们私下里与都司衙门哪些人有往来。查得越细越好,回来即刻报我。”
严时泰见他神色镇定,心下稍安,忙领命去了。
陈九畴迈过二门,只见守备兵丁已在二门内列了队,个个面色紧张,有的握着腰刀的手都在微微打颤。大门虽已紧闭,外头的喧嚷声却一浪高过一浪,只听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克扣军饷,天理不容!”“今日不给个说法,绝不散去!”其间夹杂着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陈九畴立在二门前,听了一回,心中愈发透亮——这些乱卒里头,骂得最凶的那几个,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听着便不是寻常饥军。他低低唤过守备,吩咐道:“将大门开一条缝,传话出去,就说巡抚陈中丞请领头的几位百户、总旗入内说话,凡事好商量。本抚新来云南,一切照旧例办事,绝不亏待将士。”
守备犹豫道:“中丞,若是开了门,那些人冲进来——”
陈九畴瞪了他一眼,道:“怕什么?他们不过是想要句话。你去传话便是。”
大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守备扯着嗓子将陈九畴的话传了出去。外头的喧嚷声果然静了几分,随即又乱了起来,有的说“中丞肯说话,莫不是圈套”,有的说“既是这般说,咱们便进去”。闹了一阵子,便有五六个军中小官被推举出来,当先的是个黑矮粗壮的百户,姓胡名旺,后头跟着一个新安所的百户,名唤丁茂,再有几个总旗、小旗,一个个脸上带着强撑的硬气,鱼贯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大门重又关上。胡旺等人进了二门,只见院子里列着数十名守备兵丁,居中站着一人,身量颀长,面色沉着,虽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周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之气。胡旺心里先自虚了几分,上前拱手道:“小的们叩见中丞。”
陈九畴却不急着说话,只拿眼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他目光扫到谁脸上,谁便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去。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胆子不小。本抚在甘肃时,也见过军士闹事——那是总兵官李隆挑唆的,围了巡抚衙门,殴杀了巡抚许铭。事后本抚奉旨查办,李隆并那一干首恶,一个未留。”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倒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胡旺等人听了,却是脊背一阵发凉,有几个腿肚子已在微微打颤。
陈九畴见这些人已是心中生怯,便将口风一软,缓声道:“说罢,究竟是差了多少月粮,叫你们这般大动干戈?”
胡旺见他有问话的意思,胆子稍稍壮了些,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回中丞,小的们不敢瞒——实在不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卫里发月粮,说是按朝廷定制,每人每月一石米,可到了咱们手里,从来就没足过数。有时折成银子,每石折二钱五分,倒有一半被上头扣了去,说是‘公费’。小的们家里有老有小,指着这点子月粮活命,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丁茂见胡旺开了口,也壮着胆子道:“中丞,还有一事——咱们的屯田,原是该自己耕种的,可这几年不知怎的,田亩越来越少,不是叫管屯的军官私下卖了,便是被势豪人家占了去。田没了,粮照交,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么?”
陈九畴听罢,心中已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道:“本抚明白了。”又问了几句当值的安排、领用月粮时的具体折色数目、是哪些军官经手克扣——每个问题都问得极紧,字字落在实处——这才缓缓踱到胡旺面前,忽然站住脚步,正色道:“今日之事,本抚先给你们一句话——月粮的事,本抚新来云南不久,此前不知内情,但既知了,便有担待。三日之内,欠你们的月粮差数,补给你们。”
胡旺等人面面相觑,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原以为会被当场拿下、治以哗变之罪,却没想到这位曾在甘肃以强硬着称的陈中丞不但没有发作,反倒一口答应补齐欠饷。
陈九畴见他们面有犹疑,继续道:“朝廷定制,军士月粮皆有额数,克扣军饷更是明令禁止。这是朝廷的法度,本抚代天子行事,岂有姑息之理?”他说到此处,朝外头望了一眼,沉声道:“外头那些人,你领回去。今日本抚不追究聚众之罪,只算你们是来讨个公道的。但有一条——回去之后各自归营,不许再生事。若再有人聚众滋事、围堵衙门,那便不是讨公道,是造反。造反是什么下场,你们心里清楚。”
胡旺听了这话,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忙跪下道:“谢中丞恩典!小的们也是被逼无奈,绝非有意犯上。中丞既肯替咱们做主,咱们绝不再闹事,这就散去。”他站起身,带了那一干百户、总旗便要出门。
“慢着。”陈九畴忽然又唤住他们。
胡旺等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陈九畴指着胡旺和丁茂,缓声道:“你们几个,明日一早到巡抚衙门来,带上各卫的实在人册、屯田底册,本抚要一一核过。既是替你们做主,便要查个清清楚楚,该补的补,该追的追,一个子儿也不能含糊。这是我的规矩——既答应了的事,便没有半途撒手的道理。”他说话时目光如刀,却又不带狠意。
丁茂一怔,想说什么,却被胡旺使了个眼色拦住了。二人只得应了声“是”,这才退了出去。
外头的军士们见胡旺领着人出来了,又听他说巡抚答应三日内补齐欠饷,虽然有些将信将疑,倒也不再闹腾,三五成群地散了去。
待外头彻底安静下来,陈九畴这才转身回堂。他一踏进签押房,便朝严时泰道:“说罢,查到了什么。”
严时泰几人都是一身的灰土,进得门来也顾不上整衣。严时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中丞,学生查到了——领头的两个百户,胡旺和丁茂,此二人平素倒也老实,此番确是被人架起来的,是被人推出来的。真正在暗处挑唆的,是一个叫郑鉴的总旗,此人是都指挥使李经的表侄,人送绰号镇南虎,平日里吃兵、扣兵、役兵,做一苟万利无本的生意。明面上虽是个总旗官,实则暗中管着广南卫上下数十处庄田的私账。另一人名唤冯荣,乃是千户所里经管支放月粮的书吏,这几个月频频在各营走动,往诸军士中洒些火种似的言语。二人常在散操之后拉拢军士饮酒,昨夜郑鉴的私屋里便聚了十几个人,说的话无非是‘新巡抚是个窝囊废,上一任在甘肃认相吃亏,这辈子学不会替你们做主,你们只有闹大了才能活命’。”
“昨夜聚议、拂晓纠众,部署何其之速。”陈九畴冷笑一声道,“给饷误期的根子,在我查了都司衙门那些见不得光的账,他们心中慌了。都司衙门里的谁……”严时泰等人也心中清楚,陈九畴才刚不动声色地暗中布下天罗地网,转身便点透这局中的人脉关节,这一手棋走得令人眼前一亮。严时泰虽不敢出言赞叹,眉梢却已掩不住激赏之意。
陈九畴在案上铺开纸,提笔蘸墨,先写了一道手本,是给云南按察司的,命其即刻派员分赴六卫,逐营逐队核实月粮被克扣的实在数目,依据《大明会典》所定月粮折色每石二钱五分的标准,一一比对军官账目与军士实领之数,不得遗漏,不得粉饰。写罢,又另拟一道手本,命守备兵丁加强各门巡查,严防再有人趁夜聚众。写毕,他搁下笔,将后一份手本交给属员去办。
待众人退下,陈九畴走到窗前,望着五华山下灯火稀疏的街巷,忽然低声道:“时泰,你且在这里替我守着。我料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那李经在云南经营多年,手底下那张认干爹、拜把子的亲戚网、亲信网,不知织了多少层。我今日答应补饷,便是断了他的财路——他岂能不反扑?若不出我所料,他也早遣人进京,去巴结那位在内阁里当家的张阁老了……且等着罢,第二只靴子落地的时候,不远了。这几日你吩咐下去,各处都盯紧些,有异常即刻来报。”
严时泰躬身道:“学生明白。”他见陈九畴虽是面容沉静,眼中却透着一丝疲惫,便又道:“中丞今日辛苦了,学生去给中丞换一盏热茶。”
陈九畴没有答话。他只是望着窗外那轮悬在滇池上空的半明半暗的月牙,心里盘算着三日之后——三日后月粮补上了,这些军士是感激他,还是再被人挑唆着闹更大的事?若此时出手惩治郑鉴、冯荣,明面上与都指挥使李经算是彻底水火不容了……李经与沐绍勋是一绳之蚂,李经动怒了,沐绍勋还能在府里安坐着?那镇守太监杜唐、朝中王琼,又会是什么反应?这些人一动,自己在云南所有的谋划便已是且战且退了……也罢,他陈九畴向来不怕事大,只求问心无愧。这第一刀已经砍了下去,接着便要看看,那藏在深处的那些个肮臢,究竟敢不敢露出头来。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五华山上的松涛呜呜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