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海国异俗录(1 / 1)吾观复
岁末的余威尚烈,海上朔风刮得人脸面生疼。陈九川自奉旨出使,辗转到了这佛朗机地界,算来已有一段时日了,在这海港赁了一间小楼住着。
这日他应葡萄牙商馆书记官阿尔曼之约,带着贴身小厮李贵,沿着海港石道缓缓行来。只见那海港边泊着的巨舰,高逾数丈,桅杆直插云霄,铁索如蛛网密布,浑不似大明水师之制。沿岸一溜石屋,皆以方石垒就,不施彩绘,白得晃眼,屋顶平平无奇,不翘不飞,与中土规制大异其趣。这些景象他初来时也着实惊异过一阵,如今日日经过,倒也看得惯了,只是每见那石屋顶上竖着的十字架子,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李贵跟在身后,仍是一副管不住嘴的性子,瞧见几个番人水手敞着怀在码头搬货,便凑上来道:“老爷,您瞧那些黄毛番鬼,入了冬还敞着怀,也不怕冻出病来。”陈九川横了他一眼,道:“跟你说了多少回,休得‘番鬼番鬼’地乱叫。咱们在这里才是客,人家眼里,咱们这长衫方巾,何尝不也是古怪的?”李贵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语。
行不多时,已到商馆门前。那窗格上嵌着的杂色玻璃片,陈九川头一回见时还觉新奇,如今也只当寻常了。这阿尔曼已在商馆做了七八年的书记官,与陈九川打过数次交道,彼此算是相熟的。只见他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窄领短衫,襟头铜钮擦得锃亮,正弯腰摆弄那架总也走不准的自鸣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笑着打了声招呼,汉话虽仍是磕磕巴巴,倒比初见时顺溜了不少。
阿尔曼将二人让进里间,吩咐仆人捧上饮食来。桌上照例摆着那套明晃晃的刀叉,盘里是一大块牛排,四面焦黄,刀刃一划,仍有粉红的汁水渗出来。李贵在一旁伺候着,虽跟了大半年,仍是对这半生不熟的肉食瞧不惯,悄声嘀咕道:“老爷,这东西还带着血筋儿呢。”陈九川却已见惯了,只淡淡道:“入乡随俗罢,他们千百年都是这般吃过来的。”说着,倒也拿起刀叉,慢慢地切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阿尔曼见了,笑道:“陈先生如今用刀叉,很好了。”他一面说,一面拿自己那柄银光闪闪的刀子比划了一下,又忍不住夸耀起来,说这刀叉的钢火是波尔图的匠人所造,锋利无比,远非东方可比。
陈九川放下刀叉,把袖子往后一拢,淡然道:“倒也惯了。天下之道,随处而在。你们佛朗机人居于海陬,性子本就鸷悍,非此利器不能进食。你只瞧这刀叉磨得精细,便知其心智专于攻伐,这也是‘格物’的一节。”说着,他话锋一转,指着那叉尖又道:“你看这叉尖利无比,不像我们宴席上的筷子,有着中庸和平的意味。孟子所谓‘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器具如此,行事也就带着一股子掠夺的戾气了。”这一番议论,把个阿尔曼听得云里雾里,只隐约觉着不是夸赞,便挠着一头黄发,嘿嘿傻笑。
阿尔曼大约是觉着在刀叉上失了面子,便急着要扳回一城,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番话,大意是葡萄牙船坚炮利,游历过的国家无数,从大西洋到印度洋,处处有他们的商馆和炮台,皆是靠着佛朗机火铳的威力。说到兴头上,更取出一柄尺长的木管来,两头嵌着玻璃片,名唤“千里镜”,拉着陈九川登楼远眺。陈九川接过凑到眼前,果然连极远处的孤帆都看得毫发毕现,心下虽暗暗称奇,脸上却不肯显出分毫来。阿尔曼又摊出一叠图样,绘着佛朗机火铳的形制,火炮的尺寸、火药的分量,都标得清清楚楚。陈九川一一看了,只是淡淡一笑,回道:“贵处这火铳,确是神机之作。然则兵者乃是不祥之器,以此治国,终是舍本逐末。”
正说着,窗外陡然一声炮响。李贵吓得一缩脖子,陈九川却已知道这是归港的船只在放炮致意,并不惊惶,只是微微摇头,暗忖我大明船队回港,多是收起刀兵,以金鼓礼仪示之,哪有这般在港口乱放火器的道理。
阿尔曼又捧出几卷羊皮纸来,上面绘着四海舆图。这舆图陈九川此前也曾见过一两次,却未曾细看。今日阿尔曼兴致颇高,一一指给他瞧:哪里是大明,哪里是日本,哪里是天竺,更有些海岛的名字是他从未听闻的。阿尔曼指着图上一处,道:“这里是我们的王,若昂三世,他的船在这海上,比你们的皇帝管得还宽。”又指着另一处道:“佛朗机人信天主,每日五祷,神甫穿黑袍,不婚不仕,只听命于西洋大教皇。教皇的权柄,比国王还大。国王娶的王后,都得教皇点头才算数。”他还提到,这里的总督、法官虽由国王任命,但行事却要向罗马教廷负责,权力分得极清,不似大明一统于天子。陈九川听了译语,眉头紧蹙,更是不解。这教权与王权之事,他住在此地倒也零星听过一些,只当是番邦礼制未备,胡闹罢了,今日听阿尔曼说得如此郑重其事,方知他们竟是当真以此为法度。
陈九川素知以礼乐教化天下,如今听这番人说天下竟有教皇凌驾于国王之上,心中只觉荒唐。他微微摇头叹道:“昔孔圣人删述六经,垂宪万世,这四夷不读孔孟之书,不知纲常伦理,纵然船坚炮利,也不过是无父无君的夷狄罢了。”他凑近细瞧那舆图,才发现这佛郎机国原是蕞尔小邦,不过弹丸之地,还不如大明一个行省。可就是这般弹丸小国,靠着海船横行万里,竟将满剌加也占了去。他望着图上密密麻麻的航线,一阵海风吹来,那羊皮纸啪啪作响,竟令他背后生出一丝寒意。
几日后,正是西夷的“礼拜日”。陈九川住在此地大半年,早已知道他们的规矩,每七日便要歇了一应买卖劳作,无论贵贱,皆要聚到佛堂里去。他素来不愿去观瞻那些古怪的仪式,这日却因阿尔曼再三央告,说今日有大神甫来讲道,务必请他赏光,便勉强应了。只见那佛堂并无佛像,唯有高处悬着一具木雕人形,钉在十字架上,形容枯槁,瞧着竟有些瘆人。堂内不烧香,只点着些白蜡,燃着幽幽火光,映得四壁白墙愈发冷清。一群番人不分男女老幼,都跪伏在地,嘴里念念有词,颂声沉郁,浑如海涛呜咽。那神甫披着一袭黑袍,站在高台上,用拉丁话讲了一阵,又用番话讲了一阵,底下众人俯首帖耳,竟无一人喧哗。陈九川立在最后头,虽听不懂一字半句,倒也暗暗点头,想这化外之地也知道敬天畏神,倒也是天理未泯了。只是他转念又想,那神甫不婚不仕,不事生产,却受着万民供养,与国主分庭抗礼,这哪里是敬天?分明是另立了一个人间的“天”。想至此,方才那一点好感便又淡了几分,只觉这西洋的礼法,处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乖谬之气。
是夜,陈九川独坐小楼,案头上摊着几张泛黄的笺纸,预备修一封家书寄回国内。忽听得楼梯响动,李贵上来禀报,说罗德里格斯先生来了。这罗德里格斯原是葡萄牙商馆的通事,在满剌加住了十余年,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又娶了一房广东籍的妻室,算是半个中国通。他久慕陈九川的学问,隔三岔五便要来攀谈,或是请教几句四书里的典故,或是带些海外的奇闻来换茶喝。今晚他提了一壶波尔图红酒来,说是商船新到的货,特来请陈先生品鉴。
陈九川请他坐了,李贵在旁斟了两杯。那酒色殷红如血,陈九川呷了一口,只觉酸甜中带着一股涩意,不如家乡的黄酒醇厚,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劲道,倒也勉强能入口。
罗德里格斯见他兴致尚好,便道:“先生可知道,今年九月间,奥斯曼国的大军攻到了维也纳城下。”陈九川听“奥斯曼”三个字,倒也不甚陌生——住在此地大半年,常听番人们说起这个西方大国,知道是极西之地的回回帝国,铁骑之盛,据说还在蒙古之上。
不过后来通过其他商人才得知,这奥斯曼国就是鲁密国。
想不到这鲁密国国师如此强盛。
罗德里格斯接着道:“那奥斯曼皇帝苏莱曼,麾下雄兵二十万,铁骑如云,炮火蔽日,把个维也纳围得水泄不通。”
陈九川闻言放下酒杯,问道:“这维也纳又是何处?”罗德里格斯道:“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座大城,在多瑙河畔,乃是西洋诸国抵御回回的屏障。倘若此城一破,整个西洋都要震动。”他说到此处,呷了一口酒,面色凝重:“偏巧天降大雨,奥斯曼军中的重炮难以施展,加上粮草不继,到了十月间,竟自解了围。”
陈九川听罢,默然半晌。他原以为天下只有大明算得上天朝上国,如今听说这番邦之间竟有二十万兵马对垒的大仗,那奥斯曼国之名,苏莱曼皇帝之号,听着便有一股虎狼之气扑面而来,一时竟不知该说是夷狄互殴,还是该生出一层隐忧。又想,如此大国,竟也靠火器争胜,与佛朗机如出一辙。
他徐徐叹道:“这般阵仗,比起当年宁王之乱,恐怕也不遑多让了。”
罗德里格斯又道:“还有一桩大事,说来更是稀奇。今年八月,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签订了《康布雷和约》。这和约所以能成,全赖两位妇人——皇帝的姑母玛格丽特,与法王的母后路易丝。两位妇人出面议定,西人都叫它‘妇人和平’。合约既签,法兰西便放弃了意大利的地盘,西洋西边总算太平了些。”
陈九川听到“两位妇人议和”一句,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道:“这倒是闻所未闻。”他心中却想,这般妇人主持和谈之事,在大明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荒唐举动。我大明深宫妇人非诏不得干政,哪能让皇后、太后出面签什么和约?实在不成体统。
罗德里格斯叹道:“先生有所不知,这欧罗巴如今也不太平。罗马教廷的威权一日不如一日,十余年前,热耳曼地界有个修士叫马丁·路德的,倡言‘因信称义’,说人只要信得真,不必经过教会便可直接与上帝相通。北方诸国纷纷改宗新教,与罗马教廷分庭抗礼。教皇震怒,查理皇帝欲以武力镇压,偏又与法兰西争战不休,更挡不住奥斯曼铁骑东来。如今是四分五裂,教权与王权相争,国王与皇帝相伐,兄弟阋墙,没一日安宁。”他说到此处,也不禁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九川听到“因信称义”四字,心中微微一动,觉得这四个字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意思。他想起阳明先生当年在赣州讲“致良知”,说人人心中有仲尼,不必向外求索,只需反观自省,便可直达天理。这与那日耳曼修士所言,虽是一个在天主教,一个在心学,骨子里竟有些暗合。只是他转念又想,阳明先生的“致良知”,是要人在事上磨炼,以良知应对万事万物,最终成就内圣外王之道;而马丁·路德的“因信称义”,听罗德里格斯的说法,却好像只是让人脱离教会的管束,并无修齐治平的工夫,恐怕一旦撒开了手,反倒生出许多妄诞来。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时说不清是惊是叹,是喜是忧,只觉心头一团乱麻,半晌不曾言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却有些涩:“罗先生,你们西洋诸国,船坚炮利,奇巧百出,比起我大明确实有过人之处。但依我大半年看来,你们这些国家,君不君,臣不臣,教不教,国不国。教皇要与皇帝争权,皇帝要与国王争地,国王又要与商贾争利。你们那佛朗机火铳,打到满剌加,打到天竺,今后怕还要打到我大明沿海。你们这一路打来,心里可曾有过一个‘安’字?”
罗德里格斯不料他忽然有此一问,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他自己也是个走南闯北的人,在满剌加见过葡萄牙人如何用火铳攻城,在印度见过商馆如何贩卖香料和奴隶。那些事情,他平日不去细想,今日被陈九川这么一问,倒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心里隐隐有些不得劲儿。他放下酒杯,讪讪笑道:“先生这话,问得刁钻。我们西洋人,兴许是天生就不会‘安分’的。”
陈九川微微一笑,不再追问。窗外海潮声阵阵涌来,像是远方的叹息,又像是近处的雷鸣。他望着桌上那杯殷红如血的残酒,忽然想起阳明先生的讲学时的风采,又想起皇帝喜爱这种奇异之事。他陈明水当年在京师也曾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如今却只能在这万里海外的石屋里,听一个番邦通事讲些西洋的乱局。思及此处,他心里忽然空了,什么奇巧,什么大战,什么教权王权,都像是海上的泡沫,一个一个在眼前破灭了。
“不知先生和家里是否安康。”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那泛黄的笺纸上,只写了“正德二十四年冬月,明水海外述异”几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去了。墨点子洇在纸上,慢慢晕开,倒像一滴泪。
罗德里格斯见他神思恍惚,知道今夜的话触动了他心事,便起身告辞。
陈九川也不挽留,只点了点头。李贵送走番人,回来见主子还在灯下枯坐,也不敢多问,悄悄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