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21章 一旨各西东(1 / 2)吾观复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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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嵿在兵部后堂的暖阁里,已是接连数日不曾好生歇息了。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尽是疲态,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只一双眸子依旧清亮,透着股子不服输的硬气。案头上摊着京营的名册,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对着那盏孤灯发怔。

随身的老仆张安端了碗药汤进来,瞧着自家主人这副模样,心疼得什么似的,放下汤碗便叹道:“老爷,您这又是何苦来?圣上恩重,叫您兼理京营,那是多大的体面。您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请辞,这要是惹恼了圣上,可怎么得了?”

张嵿摇了摇头,端起那碗药汤却不喝,只望着碗里冒出的热气,缓缓道:“你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凶险。那郭勋是什么人?他是武定侯,世袭的勋贵,自恃迎立有功,又曾在议礼里头站对了队,圣上对他是另眼相看的。京营里头,上上下下多少是他的人?他儿子还在营里当差呢。我若与他共事,便如清泉入了浊流,莫说办差,便是日常相处,都要处处提防。我张嵿一辈子刚直,从不肯在谁面前低了头,如今叫我对着这么个骄横跋扈的勋贵,你叫我如何处?”

张安听了,也不由得叹气:“可是老爷,您已经上了两道疏了,圣上都不准。昨儿个那道朱批,话说得那样重——‘不许再来奏扰,即出办事’——我听着都觉得心惊。您若是再上第三道,岂不是真真惹得圣颜大怒?”

张嵿苦笑一声,将那汤碗搁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是抗旨?可我若是不去,便是日日与郭勋在营里掐架,到头来耽误了营务,坏了朝廷的大事,那才是真正的罪过。我宁可现在就担了这抗旨的罪名,也不能日后落了误国的骂名。”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叠澄心堂纸,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罢,罢,这第三道疏,我还是要上。若陛下还是不准,我便只好称病不出,总不能叫自己在京营里头,成了个任人拿捏的笑话。”

话未说完,他忽然一阵剧烈咳嗽,身子一弯,竟咳得直不起腰来。张安慌忙上前扶住,只觉自家主人的身子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心里一酸,眼泪便掉了下来:“老爷,您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上什么疏!再这么下去,您这条命都要搭进去了!”

张嵿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直起身来,走到案前,提起笔来。那只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团,他却咬着牙,一笔一划,硬是将那道请辞的奏疏写完了。

次日一早,这第三道请辞的奏疏便又递进了宫。

暖阁里头,朱厚照正歪在御榻上,手里捏着那道奏疏,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彬,垂着手在旁侍立,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殿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声响。

“啪”的一声,朱厚照将那道奏疏拍在案上,冷笑一声道:“这个张嵿,朕的圣旨都挡不住他!前两次好言好语地抚慰,朕亲自朱批,把话都说尽了,他倒好,竟又上了第三道疏。怎么,朕的话在他那里,就这般不好使?”

魏彬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斟了盏茶递过去,轻声道:“主子爷息怒,仔细伤了龙体。这张尚书,原是个认死理的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依奴婢看,他倒不是有意要抗旨,实在是他与武定侯性子犯冲,硬拧在一处,反倒误了营里的正事。”

“犯冲?”朱厚照接过茶盏,却不饮,只在手里转着,冷哼一声道,“朕看他是清高得过了头!郭勋就算有些毛病,那也是朕的勋臣。他张嵿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谈什么辅佐朕治理天下?”

正说着,外头小内侍进来禀道:“启禀主子爷,张少保求见。”

朱厚照抬眼,道:“张璁?朕记得他还在病中,这冷天怎么出来了?快传。”

张璁进来时,外头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斗篷,面上犹带几分病容,只是那一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浑身上下透着股子不疾不徐的从容。他上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朱厚照叫免了,又赐了座,又命魏彬看茶。

张璁谢了座,侧着身子在绣墩上坐了,先不急着说话,只恭敬地欠身道:“陛下前儿赏的羊豕酒米,臣一家老小感戴不尽。那羊肉炖得烂烂的,臣吃了两回,竟觉得这身上轻快了许多。今日觉得好些了,便想着进宫来给陛下谢恩,也瞧瞧陛下这里可有什么吩咐。”

朱厚照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病着还记挂这些,倒叫朕过意不去了。身子要紧,该多养几日才是。”

张璁微微笑道:“陛下恩典,臣不敢不尽心。只是臣在病中,也时时惦着朝里的事,替陛下悬着心呢。”

朱厚照闻言,不由叹了口气,把案上的奏疏往张璁面前一推:“你来得正好,朕正为这个头疼呢。你瞧瞧,张嵿这第三道请辞的折子又递上来了。朕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兼理京营,倒像是那京营里头有老虎吃人似的。”

张璁接过奏疏,展开来细细看了,眉头也微微蹙起,半晌才放下,叹道:“陛下,张尚书是个能臣,兵部在他手里,那是井井有条。只是这人的性子,臣也略知一二。他是个认死理的人,眼里头见不得半点弯弯绕。那京营里头,您是知道的,自有它的一套人情世故、勋贵往来。张尚书一个清正惯了的人,一头扎进去,怕是比把他放在火上烤还难受呢。”

朱厚照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道:“那依你的意思,朕就该准了他?这京营提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朕当初点他,就是因为他在广东有军功,又刚直不阿,连刘瑾、宁王的面子都不卖。这样的人去管京营,朕才放心。”

张璁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陛下用人之明,臣岂能不知?张尚书能打仗、能治军,这是谁也抹杀不了的。可正因为如此,臣倒觉得,把他放在兵部,比放在京营更要紧。”

朱厚照挑了挑眉:“哦?你说来听听。”

张璁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陛下圣明。如今杨一清杨老先生致仕了,王守仁也回乡养病去了。军机房里头,能真真懂军务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兵部要统筹全国的军务,九边的粮饷、各处卫所的屯政、武官的考选,哪一桩不是千头万绪?这些事体,非得有个历练老成、又不怕得罪人的硬骨头,才能挑得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把张尚书搁在京营,成日里跟那些勋贵、世官们扯皮周旋,岂不是大材小用了?倒不如遂了他的意,叫他专心理部务,反倒能为陛下多办几件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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