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牛斯山脉的清晨是热烈的，阳光慷慨的照耀在这雄伟的群山之间，让整个庄园都感受到了他的光与热。

文达·罗奇尔站在一面落地镜前。

这古老的镜子有些陈旧，边角微微有些发黑，但这并不妨碍它映照出罗奇尔那一丝不苟的仪态。

她抬起手，指尖掠过领口。

那里别着一枚银质的骷髅胸针，针尖刺穿丝绒，紧贴着锁骨的皮肤。

冰冷。

刺痛。

这种轻微的痛感能让她保持清醒。

昨天艾登所做的一切都让她有些不安，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尤其是像艾登这样过早窥探到世界缝隙的天才，单纯的宏大叙事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他太聪明、也太冷静了。

聪明到能看穿那些激昂慷慨背后的阴暗。

冷静到可以忍受住那些澎湃的情绪。

所以，文达·罗奇尔决定换一种方式。

不再谈论理想。

不再谈论未来。

她要用最枯燥、最繁琐、最令人作呕的基础训练，去消磨这个孩子眼中的光。

就像熬鹰。

无论多高傲的鹰，在三天三夜不让睡觉、反复的机械训练下，最终都会变成一只听话的家禽。

她整理好袖口，推开房门。

走廊里的空气带着一股盛夏特有的味道，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层层叠叠地传开。

……

庄园二楼，书房。

艾登坐在一张长桌的尽头。

他坐得很直，脊背挺拔得像是一株生长在冻土里的白桦。

听到罗奇尔的脚步声，他起身对着罗奇尔微微一礼。

随后继续低头摆弄桌上的一瓶墨水，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文达·罗奇尔走到主位。

她没有坐下。

居高临下的站位，能让她对艾登多一点压迫感。

“早安，艾登。”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早安，罗奇尔教授。”

艾登放下墨水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神清澈而温柔。

那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

看起来柔弱而可欺，但当你仔细观察时，才能看出其中的坚韧与顽强。

文达·罗奇尔避开了他的眼神。

她抽出魔杖，手腕轻抖。

空气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波纹。

一张巨大的、空白的羊皮纸凭空展开，铺满了半张长桌。

紧接着，是一支没有任何装饰的粗杆羽毛笔。

“昨天我们谈论了炼金术的终极产物。”

文达·罗奇尔绕着长桌缓慢踱步，裙摆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那毕竟是属于炼金术的桂冠。”

“在如此深入炼金术之前，你还是要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学起。”

她停在艾登身后，魔杖指向那张空白的羊皮纸。

“速速现形。”

随着咒语的念诵，一个简单的文字在纸面上浮现。

两条斜线，交叉成一个“X”。

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简单得近乎简陋。

“这是古代如尼文中最基础的符号。”

文达冷冷地说道。

“它的含义是‘赠与’，也是‘交换’。它是炼金术的第一法则，是等价交换的基石。”

“我要你誊抄下来。”

“二十遍。”

艾登微微侧头。

“二十遍？”

“对。”文达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那一丝疑惑，心中泛起一丝快意：

“每一遍都要精准地复刻文字的神韵。只有深入的了解后，你才能懂得其中的道理。”

这是欧洲巫师最讨厌的机械重复。

在绝大多数巫师眼中是毫无意义的消耗。

所以罗奇尔等待着艾登的反抗，抑或是不满，总之，她要先打破艾登这个看起来就让她难受的平静状态。

但艾登却没有罗奇尔想象中的反应。

毕竟，前世来自东方的他可太了解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了。

不管学什么东西，打好基础都是极其重要的。

所以艾登只是淡定的点了点头，随后就拿起了那支精致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好的，罗奇尔教授。”

他开始书写。

沙沙。

沙沙。

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声音，成了图书馆里唯一的旋律。

文达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艾登的羽毛笔动的很慢，这很正常，炼金术中的如尼文与寻常的文字书写几乎天差地别，其中蕴含的魔力连接很多老巫师都不敢说自己能够写的尽善尽美。

于是艾登皱着眉头，仔仔细细的誊抄着这个略显繁复的文字。

文达·罗奇尔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要的就是这个状态。

当肉体的疲惫压倒精神的亢奋时，人就会变得顺从，变得麻木。

于是，当艾登写完这二十遍之后，罗奇尔挥了挥魔杖，写下了下一个如尼文字。

“继续。”

她对着艾登言简意赅的说道。

罗奇尔本以为这种枯燥的进度会很快消磨掉这个13岁孩子的耐心。

然而……

当时间缓缓地来到了午后，阳光从东移到西时，文达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了。

艾登没有停下自己的羽毛笔。

事实上，他不仅没有停，他的笔触反而变得更加稳健。

如果说今早他学习第一个如尼文字符号还是略显粗陋的临摹。

那么从午后开始。

艾登书写的如尼文字开始逐渐带上了一丝魔法的神韵。

文达·罗奇尔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