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茹往前急走了两步，转过身子，面对着叶卫东倒着走，笑着说：“我怎么觉得你脸皮好像变厚了。刚才那话说的好像是夸我哥，但是，越听越觉得像是自夸呀。你说他厉害，结果他输给你了，你不是说自己更厉害吗？”

叶卫东不禁哑然失笑，“我哪有想那么多？再说了，甭管我脸皮厚不厚，我厉害都是肯定的，还用得着吹吗？”

“看，真是这脸皮越来越厚了，真受不了你。”

两人慢慢走着，撒下一路欢声笑语，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蜿蜒的路，通向充满希望的远方。

1974年夏天的风，带着一股子燥热的劲儿，刮在脸上黏糊糊的。运输队的场院上，连黄土地似乎都被日头晒得发白，几辆卡车静静停在棚子底下，吉斯150的车身还是一如既往，擦的锃明瓦亮，漆皮虽然泛着已经抹不去的年代斑驳，却依旧透着股子不服老的硬朗劲儿——它是叶卫东的专属座驾，也是张东方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供销科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张东方在窗户边站了好一会儿，瞅着运输队场院的方向，脸上阴晴不定，目光闪烁。

直到实在耐不住热热浪的冲击，他才把窗户关上，重新做回到办公桌后，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运输队调度员那里哄骗偷拿的运输队排班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一行字：叶卫东，吉斯150，带队东沟公社，运送秋收农具、零配件，生产物资，同行车辆：解放CA10两辆，司机刘大友、马老三……

“东沟公社……密云山区……盘山公路……”张东方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眼底的狠戾，就像外面夏天的火热一样，无法抑制，“叶卫东啊叶卫东，你小子不是能耐吗？不是会开车、会修车、还会打篮球讨刘月茹欢心吗？这吉斯150是老苏修货，毛病本就多，这一回，老子让你有去无回！”

他揣好排班表，转身走出办公室，拐进了运输队场院角落的机修车间。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孙瘸子正蹲在地上，拿着扳手叮叮当当地敲着一个破旧的刹车鼓。他的右腿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挽成一个疙瘩，用麻绳绑着，身旁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

孙瘸子早年也是运输队的一把好手，十年前跑密云山路的时候，开的就是吉斯150，为了避让突然冲出来的羊群，卡车翻下了陡坡，命捡回来了，腿却废了。队里念他家里困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是因公受伤，安排他在机修车间打杂，干些简单的修理活儿。

自从转了岗，工资收入比原来少了一大截，家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娘，和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成了张东方手里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瘸子，忙着呢？”张东方的声音透着一股虚伪的亲热，他走到孙瘸子身边，踢了踢地上的刹车鼓，“你们这儿都是什么破玩意儿，还能修？”

孙瘸子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看到张东方，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放下扳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张……张科长，你咋来了？”孙瘸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东方一把扶住他，顺势塞给他五块钱：“给，拿着，给你老娘抓药，给孩子买点吃食。”

孙瘸子的手一抖，钱掉在了地上。他慌忙捡起来，攥在手心，那五块钱像是烙铁一样烫人。他太清楚张东方的德性了，这钱不能不收。

但是这钱肯定不是白给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张东方找他，准没好事。

“张科长，你……你有啥吩咐，就直说吧。”孙瘸子低着头，不敢看张东方的眼睛。

张东方冷笑一声，蹲下身，凑到孙瘸子耳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给叶卫东那辆吉斯150的刹车，动点‘小手脚’。”

孙瘸子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东哥！这……这可使不得啊！刹车是人命关天的东西！叶卫东马上要跑的这一趟是去密云的山路，盘山道九曲十八弯的，吉斯150的气压制动本就娇气，刹车要是出了毛病，那是要出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