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伤痕的本质(上)(1 / 2)孤城暮雪
腺体腔室的入口缓缓开启。
最先涌进来的不是光线,也不是声音,是压力。
一种粘稠的、仿佛浸在深海最底层的物理压力,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然后是温度——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违背常理的温度感知:左半身感觉像是浸在冰水里,右半身却像贴着熔岩,界限分明得令人头晕。
最后才是景象。
当可能性号缓缓驶出腔室,进入核心伤所在的巨腔时,舰桥里陷入了长达十秒的绝对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因为眼前的一切,超越了语言能够描述的极限。
空间尺度首先摧毁认知。
这不是“腔室”,这是一个世界。
巨腔的直径无法估量——传感器给出的数值在三百到八百公里之间疯狂跳动,因为空间本身在这里是扭曲的、折叠的、自我矛盾的。视线所及之处,看不见对侧的腔壁,只有无尽的、翻滚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央那团光。
那团光就是核心伤。
它像一颗被强行嵌入星鲸体内的、畸形的第二心脏,悬浮在巨腔中央,离“地面”——如果那些凝固的能量浆流可以被称为地面的话——大约五十公里。它的规模堪比一座山脉:长约三十公里,最宽处超过八公里,整体呈不规则的纺锤形。
视觉细节在适应了尺度冲击后开始浮现。
伤口的边缘是扭曲的、石化的生物组织。那些组织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表面布满增生的疤痕疙瘩,每个疙瘩都有房屋大小。疤痕之间嵌着无数晶体碎片——不是共生文明建造的那种有序晶体,是野蛮的、尖锐的、像破碎玻璃般的残骸。这些碎片闪烁着冰冷的银蓝色光芒,与伤口中央的光芒同源。
伤口的主体是一团不断翻涌的能量浆流。颜色不是单一的:核心处是最纯粹的银蓝色,向外渐变为暗红色,边缘则夹杂着病态的紫黑。浆流的形态并非液体,更像是凝固的痛苦——它像有生命般蠕动、抽搐、偶尔会爆发出剧烈的痉挛,每次痉挛都会从表面抛射出大团能量物质,那些物质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远处的“地面”上,炸开一朵朵腐蚀性的花。
最诡异的是光芒的规律性。
墨影第一个注意到:“看那些闪烁……不是随机的。”
确实。伤口表面的光芒以极其精密的几何图案在明灭:先是六边形的网格亮起,然后是网格交叉点爆发出星芒状的光点,接着光点连接成环,环旋转、收缩、突然炸裂成碎片,碎片又重新组合成六边形……整个过程重复,每次循环约十七秒。
“像一段程序。”墨影的声音因为震惊而颤抖,“一段写进了现实本身的、故障的、无限循环的程序。”
青囊的生态共鸣探测器已经超载报警三次了。她强行调低灵敏度,才能继续收集数据:“能量读数……混乱到无法建模。这不是自然的伤口该有的能量特征。这里面的‘信息密度’高得可怕——每一立方米的浆流里,压缩的信息量相当于一个初级文明的完整历史记录。”
苏黎和林南星同时捂住头。两人今天都穿着全封闭的意识防护服——这是青囊用医疗凝胶和晶体纱衣临时改装的,能过滤掉80%的直接精神冲击。但即便如此,她们还是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它在……诉说。”苏黎的声音从防护服的面罩后传出,带着电音般的失真,“但不是语言。是……质询。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为什么是我?’‘我该变成什么?’‘我错在哪里?’”
林南星接话,声音同样失真:“还有愤怒。被遗弃的愤怒。‘为什么开始又为什么停止?’‘为什么留下我这样?’”
岩石的右臂此刻已经不再是“发光”那么简单。晶体容器表面的所有裂痕都在向外喷射细小的能量流,那些银蓝色纹路完全活化,像一群疯狂的蛇在他皮肤下游走。他咬着一块特制的咬合器——防止剧痛中咬断舌头,汗水浸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
“同源……”他含糊不清地说,“但更……原始。更……粗暴。”
司天辰站在观察窗前,右半身的银色纹路已经完全从医疗凝胶下浮现出来,像一副发光的铠甲覆盖着他半边身体。那些纹路此刻也在剧烈脉动,与伤口的光芒节奏形成某种诡异的呼应。
“墨影,全面扫描。青囊,分析能量结构。苏黎、林南星,尝试建立最低限度的意识缓冲——不需要理解,只需要防止我们被它的‘质询’同化。”
团队开始工作。
尽管每个人都承受着巨大的生理和精神压力,但训练有素的协作本能仍在运转。
墨影启动了飞船所有的传感器阵列,甚至冒险释放了十二个微型探测球。探测球一离开飞船护盾范围,就开始出现异常:有的突然解体,有的开始反向传输混乱数据,有的甚至短暂“消失”后又出现在另一个位置——空间定位在这里已经失效。
“基础数据出来了。”墨影的声音努力保持冷静,“伤痕能量结构与‘观测者’基准模型辐射的相似度……68.3%。但关键差异在于‘编辑痕迹’。”
她调出对比图。左侧是弦歌族事件中记录的基准模型辐射频谱——平滑、连续、像一道完美的正弦波。右侧是核心伤的能量频谱——同样是那道正弦波,但上面叠加了无数细小的、尖锐的“毛刺”,毛刺的排列呈现出明显的规律性。
“就像有人试图在这段基础代码上‘打补丁’。”墨影放大图像,“看这些峰值——它们不是噪声,是人为插入的指令片段。但插入得极其粗暴,没有考虑与原有代码的兼容性,导致整段代码崩溃、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