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1 / 1)富贵花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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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淑芬没想到秦干事这么重视,忙说:“秦干事,炉子就在我们街道托儿所试用,效果确实不错。至于那些传言,孩子们瞎说,老太太们瞎传,当不得真吧?”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秦岳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他那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老花镜,还有一台海鸥牌相机,“明天,明天上午我就去看看。方便的话,把制作这个炉子的青年同志也叫上,我想当面请教请教。”
于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陈远就被街道办的小干事叫到了托儿所。
陈远这几天心里并不踏实。举报信的风波虽然暂时过去,街道调查后接受了他“结合祖传陶艺和现代热学知识进行改良”的说法,但周向阳阴冷的眼神和陆明川欲言又止的担忧,都让他知道事情没完。炉子在托儿所试用顺利是好事,可突然被通知文化馆的干部要来“考察”,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文化部门……这和街道办、生产队的关注点可不一样。他们更敏感,尤其是对“传统”、“民俗”这类东西。
他走进托儿所后院时,看见厨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除了所长赵桂枝、厨师王秀兰,还有街道刘主任,以及一个陌生的老同志。老同志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正弯腰仔细打量着那个熄了火的炉子,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陈远来了。”刘淑芬招呼一声,介绍道,“这位是区文化馆的秦岳秦干事,专门来看你做的这个节能灶。秦干事,这就是陈远。”
秦岳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陈远。他看见一个清瘦但精神的年轻人,衣着朴素干净,眼神清澈,但深处似乎藏着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审慎。
“秦干事,您好。”陈远上前一步,礼貌地点头。他迅速调整心态,提醒自己:少说多听,问什么答什么,核心是“祖传改良”和“节约燃料”,其他玄乎的一概不知。
“陈远同志,你好。”秦岳点点头,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指向炉子,“我听刘主任和赵所长介绍了,这个炉子试用效果很好,节省燃料,火力稳定。我今天来,主要是对它的制作工艺,尤其是它所体现的一些……嗯,传统技艺特征,很感兴趣。另外,也有一些使用过程中的反映,想向你核实一下。”
来了。陈远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适当的谦逊和疑惑:“秦干事您请问。我就是瞎琢磨,试着把家里老人以前做陶盆、砌灶台的一些土法子,和书上看到的热效率知识结合了一下,能帮上点忙就好。”
“谦虚是美德,但过分的谦虚可不利于技术进步。”秦岳笑了笑,但眼神依旧认真,“我们先从具体的开始。赵所长说,这个炉子炖煮食物,风味格外好,甚至有人说‘有老味道’。从你的设计原理上看,你觉得可能是什么原因?”
陈远略一沉吟,决定部分坦诚:“秦干事,我觉得可能跟这个陶瓷内胆有关。”他指着炉膛内部那圈暗青色的陶瓷,“这不是普通的陶土,我参照了一些老方子,在泥料配比和烧制温度上做了调整。烧成后,它的导热性能比较均匀,而且有一定的蓄热能力。简单说,就是火候更‘柔’,更‘匀’,热量慢慢渗透到食物里,而不是猛火急攻。这可能比较接近以前用柴火灶、砂锅慢炖的感觉。‘老味道’可能是一种比喻,指的是火候恰到好处带来的口感。”
秦岳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不时点头:“有道理。均匀导热,文火慢炖……这确实是传统烹饪讲究的精髓之一。那么,这个陶瓷内胆的具体配方和烧制工艺,你能详细说说吗?比如用了哪几种土?釉料有什么特别?烧制时有没有特殊的窑温控制?”
问题开始深入技术细节了。陈远暗自庆幸,前几天签到的“古法陶瓷”技能附赠的基础知识还在脑子里,而且他确实查阅过一些公开的陶瓷工艺资料(尽管是2023年的记忆筛选后符合时代认知的表述)。
“主要是用了咱们京西一带特有的矸子土,搭配一定比例的黏土和细砂,增加强度和耐热急变性。”陈远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像经验总结而非系统知识,“釉料是尝试性的,用了点草木灰和铁矿渣,具体比例还在摸索,主要是想让它表面致密些,好清理,也能稍微调节一下热辐射。烧制就是在自家搭的小土窑里,控制温度比普通陶器高一点,时间也长一点,让坯体‘吃透火’。”
他说的这些,半真半假。矸子土、黏土、草木灰都是真的,但关键的、使陶瓷内胆产生微妙“共鸣”效果的泥料配比和窑变控制,来自系统技能的深层知识,他自然略过不提。
秦岳听得极其认真,甚至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已经冷却的陶瓷内胆表面:“触感温润,质地紧密,是好陶器的手感。你说用铁矿渣入釉?这倒是古法里有的,有些老窑口会用这个来调色和增加硬度。陈远同志,你这些知识,是家里老人手把手教的?还是自己从什么古籍、老手艺人那里学来的?”
关键问题来了。陈远早有准备,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怀念和遗憾:“主要是我父亲。他以前在厂里是钳工,但祖上据说在窑口干过,他小时候跟着长辈学过点皮毛,自己也爱鼓捣这些。我小时候常看他摆弄泥巴,烧些盆盆罐罐,听他讲过一些老讲究。可惜,他走得早,很多细节我也记不全了,现在就是凭着一点记忆,加上自己瞎琢磨,试着复原和改进。”
这番话合情合理。原身的父亲陈师傅是钳工不假,但祖上背景模糊,给了一点操作空间。怀念父亲的情感是真实的(融合了原身记忆和陈远自己对早逝双亲的感触),遗憾于技艺不全更是完美的掩护——既能解释手艺来源,又能解释为何有些地方显得“独特”甚至“超常”。
秦岳看着陈远脸上真切的情感流露,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话锋却忽然一转:“技术上的事情,我大致了解了,很受启发。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一个原因,是听到了一些比较……有趣的反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的赵桂枝和王秀兰:“赵所长,王师傅,还有几位老师反映,使用这个炉子时,除了炖煮效果好,周围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氛围’,或者说,能让人联想到一些过去的声音、感觉。甚至有个孩子说,炉子在‘唱歌’。陈远同志,对这个现象,你怎么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刘淑芬和赵桂枝都有些紧张地看着陈远。这个问题比技术细节更棘手,直接指向了那玄乎的“时代共鸣”。
陈远的心脏微微收紧,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唱歌?特别的氛围?”他皱起眉,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秦干事,这个……我真不知道。炉子就是炉子,烧煤发热的工具。是不是因为火力稳了,噪音小了,大家做饭时心情更放松,所以产生了些美好的联想?或者,炖的饭菜香了,连带着觉得环境都舒服了?孩子们想象力丰富,说‘唱歌’也可能是形容火苗的声音?”
他把一切归结于心理作用和主观感受,这是最安全、最符合“科学”的解释。
秦岳没有立刻反驳,他背着手,绕着炉子又走了一圈,然后停在炉子正面,目光似乎穿透了砖石和陶瓷,在审视着什么。
“心理作用……主观感受……”他喃喃重复,忽然问,“陈远同志,你在制作这个炉子,尤其是烧制那个陶瓷内胆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特别专注,心无杂念?或者,有没有遵循什么老规矩,比如选日子、净手之类的?”
陈远心中警铃微作。这个问题更深入了,几乎触及了“技艺”与“精神”层面的关联。他谨慎地回答:“特别专注是有的,做手艺活嘛,不专心做不好。老规矩……我父亲好像提过一些,比如和泥要顺着一个方向,坯体要‘心正’才烧得圆,但这些我觉得更多是老师傅们为了强调认真仔细而说的道理。我自己做的时候,就是想着怎么把它做得结实、好用、省煤。”
他再次把可能玄乎的内容,拉回到朴素的工匠精神层面。
秦岳听完,沉默了片刻。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台海鸥相机,对着炉子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尤其给陶瓷内胆的特写拍了好几张。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拍完照,他收起相机,看向陈远,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那里面有关注,有欣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陈远同志,”秦岳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搞民间文艺收集很多年了,见过不少老手艺,也听过不少老故事。有些手艺,它不仅仅是技术,它里面承载着一代代人的经验、情感,甚至是对天地自然的一种朴素理解。这些东西,有时候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但它确实存在,能通过器物本身,传递出某种‘味道’,某种‘感觉’。”
他指了指炉子:“你这个炉子,省煤高效,这是它科学的一面,值得肯定和推广。但它炖煮食物风味独特,使用中让人产生安宁、怀旧的联想,这恐怕就不完全是热效率能解释的了。我倾向于认为,你在无意中,可能触碰或者复原了某种传统技艺中非常精髓的、关乎‘火候’与‘物性’调和的东西。那种低沉的嗡鸣,均匀的火光,甚至可能包括泥料配比、烧制火候中的某些微妙把握,共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场’。”
陈远听得暗暗心惊。这位秦干事的眼光和感知,远超他的预期。他没有直接说“超自然”,而是用了“技艺精髓”、“微妙把握”、“独特的场”这些更含蓄、也更贴近传统哲学语境的说法,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他察觉到了炉子的不寻常,并且认为这与深层的传统智慧有关。
“秦干事,您说得太深奥了。”陈远苦笑道,“我就是个待业青年,想着做点有用的事。您说的这些,我实在不懂。”
“不懂没关系。”秦岳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有时候,不懂反而能做出真东西。匠人循法而不拘于法,心手合一,器物自有精神。你这炉子,我看就有那么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