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1 / 1)富贵花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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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另一边、正在剥毛豆的孙大爷接话:“是该注意。前两天我看胡同口那垃圾堆,又冒尖了,味儿窜得老远。”
“是啊,集体环境,靠大家维护。”周向阳点点头,话锋却似乎不经意地一转,“不过啊,这维护集体,光搞卫生还不够。思想上,行动上,都得跟得上。特别是现在政策慢慢在变,有些年轻同志,心思活络了,这是好事,但也得警惕,不能光想着个人那点事,忘了集体。”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也没特意提高,但院里就这么大,树荫下就这么几个人,字字句句都清晰地飘进各人耳朵里。
陈远擦刨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感受到铁器传来的凉意。他没抬头,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李婶纳鞋底的手也慢了半拍,她抬眼看了看周向阳,又下意识地往陈远那边瞥了一眼,没接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孙大爷倒是没多想,顺着说:“那是,集体利益高于一切嘛。咱们这大院,这么多年,不都是互相帮衬着过来的?”
“孙大爷这话在理。”周向阳笑了,笑容里却有点别的意味,“互相帮衬,得有公心。就怕有的人,借着帮集体的名头,实际上给自己捞好处、挣名声。到时候项目搞砸了,拍拍屁股,损失的是集体的财产,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寒的是街坊邻居的心。”
“项目?”李婶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周干事,你说的是……小陈接的那个戏楼的活儿?”
周向阳没直接回答,只是又喝了口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陈远那边,叹了口气:“李婶,我也是为咱们大院着想。区里那个‘传统技艺复兴’试点,听着是好事。可那老戏楼,我听说破得不行了,多少老师傅看了都摇头。文化站王站长那是急着出成绩,找个由头。陈远呢,年轻,有手艺,想露脸,这心情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刚好能让树荫下的人都听见,也能让不远处看似专注干活的陈远隐约捕捉到关键词:“可这修古建,不是砌个墙、补个瓦那么简单。要钱、要料、要人工,还得有真才实学。万一……我是说万一,弄到一半,搞不下去了,或者修得不伦不类,上面怪罪下来,谁担责任?文化站?王站长到时候一句‘具体工作是下面同志负责’,就能撇清。最后这烂摊子,还不是落在咱们大院头上?人家会说,看,南锣鼓巷95号院出来的能人,把公家的项目搞黄了。咱们全院老少,走出去脸上都没光。”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处处站在“集体”角度,把“担忧”包装得严严实实。
孙大爷剥毛豆的手停了,眉头皱起来:“周干事,你这么一说……是有点道理。那戏楼,我也远远瞧过一眼,是挺破败的。小陈才多大?他能行吗?别真给弄坏了,那可是老物件。”
李婶脸上也露出犹豫:“小陈之前帮沈家修房檐,后来又给沈怀古正骨,手艺和心肠是好的……可这公家的大项目,确实不一样。”
“好心办坏事的情况,还少吗?”周向阳见有人附和,语气更恳切了些,“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不能不顾实际情况,为了个人进步,就拉着集体冒险。咱们作为老邻居,老同志,该提醒的得提醒,该把关的得把把关。不能看着他往坑里跳,还拍手叫好,你说是不是,孙大爷?”
孙大爷重重地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周干事,还是你看得远,想得周全。咱们不能光看眼前。”
陈远依旧蹲在那里,手里的软布慢慢擦过刨子光滑的木身。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周向阳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借着“为你好”、“为集体”的名头,悄无声息地扎过来。他不生气,只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警惕。这种手段,比赵德柱那种直来直去的指责,更阴柔,也更难对付。它不直接否定你的能力,而是质疑你的动机,抬高事情的难度和风险,把你个人的努力和集体利益对立起来。
“我看啊,”周向阳的声音又飘过来,这次是对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坐在稍远地方搓麻绳的吴家老二说的,“吴老二,你们建筑队不是常接公家的活儿吗?你说说,修那么个老戏楼,得费多大劲?光那些雕花椽子、褪了色的彩绘,一般人能摆弄明白?”
吴老二是个憨厚汉子,平时话不多,被周向阳点名,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周干事,那个……我们队里主要是盖新房,修修补补也干,但那种老戏楼,确实没弄过。听说里面的讲究特别多,木头都得是特定的,工艺也复杂,没老师傅带着,容易出错。”
“听听,”周向阳对孙大爷和李婶一摊手,“连专业建筑队的同志都这么说。陈远那手艺,跟沈家修修补补还行,真放到那么大项目上……”他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流言就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汁,一开始只是一小团,然后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不知不觉就染黑了一片。
陈远站起身,把擦好的工具一件件收进一个旧木箱里。动作不疾不徐,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端起木箱,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槐树下时,还对着孙大爷和李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孙大爷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李婶则避开了他的目光。
周向阳倒是笑呵呵地开口:“小陈,忙呢?收拾工具,是准备大干一场了?”
陈远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时代年轻人的腼腆笑容:“周干事。就是平常保养一下,工具得趁手。戏楼那边,文化站的同志说还得等具体勘测和预算下来,不着急。”
“哦,不着急好,不着急好。”周向阳点头,“凡事啊,得多想想,多准备。尤其是为公家办事,更得谨慎,一步一个脚印。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别因为一时心急,犯了错误。”
这话听起来完全是长辈语重心长的关怀。
“谢谢周干事提醒。”陈远笑容不变,“我会注意的。王站长也说了,这是试点,摸索着来,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克服。都是为了能把咱们的老传统、老手艺留住,也算是为集体、为街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他把“集体”、“街道”这几个词咬得清晰,轻轻巧巧地把周向阳扣过来的“个人名利”帽子,又拨回到“集体贡献”的框架里。
周向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脸上笑容更盛:“有这觉悟就好。就怕年轻人光有热情,考虑不周。行了,忙你的去吧。”
陈远点点头,端着箱子进了屋。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隐约的说话声和收音机的唱段,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陈远把木箱放在墙角,走到窗边的旧书桌前坐下。桌上摊开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旁边放着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怀表。
他拿起怀表,拇指摩挲着表壳上那些深深的划痕。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稍微沉淀。表盘内侧,那极淡的、只有对着光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奇异纹路,似乎比刚穿越时清晰了那么一丝丝。这表和他一样,都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秘密。
窗外,槐树下的“闲聊”还在继续。声音低了下去,但偶尔飘进来的只言片语,已经变了味道。
“……还是周干事想得周到……”
“……万一真弄坏了,赔都赔不起……”
“……年轻人,想出风头呗……”
“……听说文化站也没什么钱,到时候说不定还得咱们大院摊派点义务工……”
“……唉,本来觉得是件好事……”
陈远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关于他接这个项目“动机不纯”、“能力不足”、“可能拖累集体”的种种猜测和议论,已经像初夏的柳絮一样,在这个人口密集、关系错综的大院里飘散开了。它们会附着在每一个路过公告板、看到那张表扬通知的人心里,会在水房排队打水时交换,会在傍晚乘凉时低声传播,会在明天早晨买菜的路上,被带往胡同的其他角落。
这种舆论的压力,无形无质,却比当面指责更让人难受。它让你做什么都好像带着原罪,让你的每一次成功都可能被解读为侥幸,每一次挫折都会被放大为“早就说过”。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件正在缝补的衣裳,脸上带着忧色:“小远,我刚才好像听见……周干事他们在外面说戏楼的事?”
陈远把怀表放下,转过身,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妈,没事。周干事也是关心,提醒我谨慎点。”
“真是关心就好。”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的针线却没动,“妈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沈家那事,还有你爸以前偶尔念叨的,你好像天生就对那些老物件、老手艺上心。可这世道……人心复杂。你接了公家的活儿,眼红的人肯定有。周向阳那个人,面子上总是笑呵呵,心里弯弯绕多。赵主任又一直看咱们不太顺眼……妈就怕你吃亏。”
“妈,放心吧。”陈远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我心里有数。这活儿是文化站正式邀请的,有文件,有安排。咱们按规矩办事,把该做的做好,别人说闲话,就让他们说去。说得多了,没应验,他们自己就没趣了。”
话虽这么说,但陈远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周向阳今天这出戏,只是开场。他的目的不仅仅是败坏自己的名声,更是要营造一种舆论氛围,为自己和赵德柱后续可能的“干预”铺垫理由——你看,不是我们故意为难他,是群众有顾虑,我们是为了集体负责。
接下来的几天,陈远明显感觉到大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公告板上那张表扬他修复围墙的通知还在,但驻足观看的人,表情却复杂了许多。以前或许只是单纯的羡慕或赞许,现在却多了些交头接耳和意味深长的眼神。
去公用水龙头接水时,排在前面的两个婶子正在低声说话,看见陈远过来,立刻停住,换上一副笑脸:“小陈打水啊?听说你要去修大戏楼了?可真能耐!”语气里的热情,却透着一股子试探和疏离。
陈远笑着应了:“婶子,就是去帮忙,能不能成还两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