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操场边的对话(2 / 2)鹰览天下事
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她是在安慰叶挽秋,告诉她刘威走了是好事,以后的日子可能会好过一些。
叶挽秋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苏晓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掠过她耳边的、无关紧要的风。
苏晓看着她那冰冷沉默的背影,心底的愧疚和不安越来越浓。她知道自己的安慰苍白无力,她也知道叶挽秋此刻需要的或许根本不是安慰,而是……而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这样笨拙地、无用地站在这里,陪着她,也好过让她一个人,站在这冰冷僻静的天井里,独自承受这一切。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和天井里微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显得此刻的寂静,更加突兀,也更加令人心酸。
苏晓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角,看着叶挽秋那单薄挺直、却仿佛随时会破碎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她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显得苍白,询问的话又怕触及叶挽秋的伤口,她只能这样沉默地、尴尬地站着,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叶挽秋那一直沉默的、仿佛凝固了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见。但苏晓一直紧张地注视着她,所以立刻捕捉到了。
她看到叶挽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冰冷。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的麻木。但她的目光,却不再空洞,而是缓缓地、聚焦在了苏晓的脸。
那目光,平静,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苏晓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冰冷的、沉重的东西,穿透了灵魂。
叶挽秋看着她,用那因为哭泣和压抑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相信,刘威是家里出事,才转学的吗?”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混合在微风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那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力量,让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
苏晓猝不及防地被这样问,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叶挽秋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看着她苍白脸那近乎透明的脆弱,心底那点微弱的、想要安慰的念头,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她相信吗?
她当然不信。
刘威中午还在教室里耀武扬威,下午就突然“家里出事”紧急转学?这谎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但,不信又能怎样?她能说什么?她能告诉叶挽秋,她知道这一切可能和沈家、和沈冰、甚至和那个神秘的林见深有关?她能告诉叶挽秋,刘威的转学,绝不仅仅是“家里出事”那么简单,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更黑暗、更令人恐惧的东西?
不,她不能。她不敢。
她只是个普通学生,她还有父母,还有未来,她不敢卷入这些是非,不敢触碰那些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黑暗。
所以,面对叶挽秋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苏晓只能僵硬地、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吧……毕竟,转学手续办得那么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尴尬和愧疚。她不敢看叶挽秋的眼睛,只能慌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指,心底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和无力。
叶挽秋看着苏晓那慌乱躲闪的眼神,那结结巴巴的解释,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底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近乎不存在的波动,也彻底消失了,重归于一片深沉的、冰冷的、死寂的麻木。
果然。
没有人会相信。也没有人敢相信。
即使猜到了真相,即使心知肚明,也不敢说出来。因为那真相背后,是沈世昌,是沈家,是他们这些普通人无法想象、也无法抗衡的庞大势力和冰冷规则。
所以,刘威只能是“家里出事”才转学。所以,她叶挽秋,也只能是那个“运气好”、“沈家未婚妻”光环笼罩下、侥幸逃过一劫的、沉默寡言的转校生。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必须维持表面的“平静”和“合理”。重要的,是沈家的“面子”,是沈世昌的“权威”,是这所“贵族学校”光鲜亮丽表象下的、“和谐稳定”。
而她,叶挽秋,不过是这冰冷规则下,一颗微不足道的、被随意摆布的棋子。她的感受,她的委屈,她的绝望,无人在意,也无人敢在意。
叶挽秋缓缓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最终只是化作了嘴角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没有再看苏晓那慌乱愧疚的脸,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地、转回了身,重新面对着那片阴沉的天色,和远处那片模糊的、喧闹的操场。
背影,依旧单薄,挺直,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冰冷的死寂。
苏晓看着叶挽秋那再次转过去的、冰冷沉默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
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叶挽秋已经不再需要她那苍白无力的安慰,也不再需要她那怯懦虚伪的解释。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待在这个冰冷的、无人打扰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独自消化那冰冷的、令人绝望的现实。
苏晓站在原地,又局促不安地站了几秒钟,看着叶挽秋那冰冷沉默的背影,心底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力,有同情,也有一种深深的、兔死狐悲般的寒意。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片僻静的天井。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是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沉默。
天井里,再次只剩下叶挽秋一个人。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阴沉的天色下,站在微凉的风中,站在那片空旷的、只有枯叶和杂草的、僻静的角落里。
手中,空空如也。那团被污水浸染的纸巾,早已被她丢弃在地,污浊不堪,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和那冰冷绝望的现实。
远处,操场隐约的喧闹声,依旧随风传来,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却与她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缓缓地、闭了眼睛。
冰冷的风,吹拂着她苍白的脸颊,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一滴冰冷的液体,再次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
但这一次,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那冰冷的液体,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入脚下冰冷的水泥地面,瞬间消失不见,不留一丝痕迹。
如同她的绝望,她的眼泪,她的一切。
在这冰冷的、巨大的、名为“沈家”的牢笼里,无声无息,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