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1章 《托付》(1 / 2)李不破城
刘策把李晨的手攥紧。攥了三下。
“老师,我小时候在宫里。宫里的人说,太子要学怎么坐天下。我学了。学了十六年,学到坐上椅子。坐上椅子以后,我天天想一件事——怎么让天下人日子好过。我想了十六年,没想出来。想不出来就熬。熬到三十三岁,熬不住了。老师,你说,我是不是没本事?”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一个人扛。天下的事,一个人扛不住。我扛的时候,也有扛不住的时候。扛不住就找人说。找花无缺,找楚玉,找苏辙。你找谁说?”
“找苏辙。苏辙老了。找方院正,方院正不懂西边。找兵部,兵部怕我。找贵妃,贵妃只懂宫里的帐。”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
“一个人扛。”
李晨把刘策的手放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窗外的光进来,照在榻上。刘策抬手遮了眼。
“老师,把窗关上。”
“不关。你看看外头。”
刘策眯着眼往外看。外头是宫道,砖缝里的草长到膝盖高。道那头站着一队人——苏辙,楚玉,郭孝,苏文,还有唐海。
唐海站在楚玉旁边。八岁的孩子,穿一身洗旧的青布袍,脚上是新换的布鞋。
“那是谁?”
“唐海。我在欧洲生的。八岁。”
刘策盯着唐海看。看了一会儿。
“老师,你把孩子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为什么?”
“你病了。唐王的儿子得回来看你。”
刘策把手搁在额头上。挡着眼睛,肩膀动了一下。
“老师,你让他进来。”
唐海进来。跪在榻前,磕了头。
“皇上。”
刘策抬手。“起来。到跟前来。”
唐海站起来,走到榻边。刘策把搁在被子外头的手伸过去,摸唐海的头。手抖,摸了两下。
“唐海,你父亲在东方之城盖了城?”
“盖了。”
“城什么样?”
“墙高三丈。四门八井。东门里挂了牌。左边泉州,右边吕宋,中间空着。父亲说,中间那块等泰西封的人来挂。”
刘策把手收回去。看着唐海。
“你父亲在城门口摆桌讲学,你见过?”
“见过。我跟父亲在城门口坐了三天。第一天讲算数,第二天讲天文,第三天讲地理。来的人挤满街。”
“讲的人多吗?”
“多。有教区的人,有泰西封的人,有威尼斯的人。有个叫普罗克洛斯的,算圆算到一万六千三百八十四边。”
刘策笑了一下。还是歪着笑。
“好。好。”
刘策把眼光从唐海身上挪开,回到李晨脸上。
“老师,我说两件事。”
“说。”
“头一件。方院正那张纸,你看了没有?”
“看了。心火焚木,非药可医。”
“那张纸烧了。方院正写了三个字,那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病,我告诉你。”
“什么病?”
“我的病,是看见得太多了。看了太多西边的事,就想把每件事都做完。做完一件,又冒十件。做不完,就恨自己。恨自己不中用,恨自己没本事。恨久了,火就烧起来。烧到肺,烧到心,烧到头。”
“这病怎么治?”
“没法子治。除非一样——除非有人替我把西边的事接过去。接过去,我就不用看了。不看,火就熄。”
刘策看李晨。
“老师,你接不接?”
李晨看刘策。看了三遍。榻上的人瘦,眼窝陷着,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
“接。”
“接多久?”
“接到路修完。”
“路修不完。”
“修不完,就修到修不动。”
刘策把眼闭上。躺了一会儿,又睁眼。
“老师,还有一件事。”
“说。”
“王位。刘家的天下,不能给你。可你做一件事——你把唐海留下。”
“唐海?”
“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我教他。我活不了多久,可还有几个月。几个月里,我教他看折子,教他批折子,教他怎么看西边的事。教不了的,让苏辙教。教到我不在了,唐海就回东方之城。回了东方之城,你就把西边的事交给他。一代一代,就有人接着看。”
李晨没说话。
“老师,我知道这要求大。可刘家没人了。宗室那帮人,逼宫的逼宫,修渠的修渠,搬石头的搬石头。刘家能扛事的,一个没有。唐海身上一半是唐王的血,一半是威尼斯人的血。两种血合在一处,就是生在东西两头的人。生在两头的人,能看两头的事。”
“你想让他做刘家跟唐家的桥。”
“对。桥架起来,天下就少扯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