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7章 唐王不是强龙(2 / 2)李不破城
李晨接过去看。信比上次长。
“京中安。三才到潜龙城已半月。方仲伯在图书馆抄《问同》第三卷。刘策在勤政殿见兵部尚书,问葱岭以西军务。兵部答不上来。刘策批了八个字——‘西边的事,让西边报’。周秀娥的商行接到石头城信,说尼科洛的女儿在君士坦丁堡开了货栈。老张头在茶馆说新书,讲唐王在城门口摆桌。听的人挤破了门槛。”
李晨把信折好,塞进袖里。
“郭孝,西里尔刻暗记的事,你怎么看?”
“西里尔是教廷的人。刻月舟会的暗记,说明他跟月舟会有联络。月舟会跟教廷,不是一条心。可西里尔两头都沾。这样的人,要么是双面探,要么是自己想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是什么?”
“学堂。唐王盖学堂,西里尔来看。看了,踩了一脚泥。踩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李晨看郭孝。
“你去查。查西里尔跟月舟会怎么搭上的。查的时候,别惊动他。”
“是。”
郭孝走了。赛里木从码头上回来,手里攥着一只布袋。
“唐王,船上的货卸完了。我明天回高昌。回去之前,问你一句话。”
“问。”
“高昌的互市,金帐汗国要设二掌柜。蔑儿忽在高昌等了三个月。李伽宁提了副署权,蔑儿忽不答应。这事悬着。阿古木让我问你——悬到什么时候?”
“悬到入秋。”
“入秋之后呢?”
“入秋之后,石头城的石狮子卖到撒马尔罕。银子回到石头城。石头城有银子,就修路。路修到葱岭,高昌的货就不用绕。不绕,金帐汗国抽不着税。抽不着税,蔑儿忽就得回草原。回了草原,二掌柜的事就黄了。”
赛里木看李晨。
“唐王,你让高昌等三个月。”
“等三个月。三个月后,路就变了。路变了,金帐汗国就得重新算账。算明白了,就不用打仗。”
赛里木把布袋搁在桌上。
“这是阿古木捎的高昌葡萄干。给楚王妃的。阿古木说,石头城的石狮子卖了二十八两一尊。高昌的葡萄干一袋卖五钱。石狮子一尊,顶五十六袋葡萄干。阿古木想不通,一块石头,怎么比一袋葡萄干贵。”
“你怎么说的?”
“我说,石头里雕了东西。雕了东西,就不是石头了。是手艺。手艺比葡萄干贵。”
“阿古木信了?”
“信了一半。另一半,他让我来问唐王。”
李晨从桌上拿起那块树化石,搁在葡萄干旁边。
“赛里木,你回去告诉阿古木。这块石头,在山里埋了三百二十七年。挖出来,值三两银子。雕成石狮子,值二十八两。石头没变,变的是人看它的眼睛。人看见石头里有狮子,石头就有狮子。人看见石头里有银子,石头就有银子。阿古木看见葡萄干,葡萄干就是葡萄干。可他要是看见葡萄干里有路,葡萄干就能修路。”
赛里木把葡萄干和树化石搁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唐王,这话我带回去。阿古木听不听得懂,我不管。我带到了,就算交了差。”
夜里,空地上灯亮了。学堂的墙砌到三尺高。普罗克洛斯在墙上贴了第二张算稿。阿基劳斯把竹竿棚搭好了,棚下搁了三块石头当凳子。科斯马斯的小船靠在浅水里,船头挂着一盏灯。尼基塔斯在南墙根守尸首,手里攥着一本羊皮卷,卷上画着血管。
李晨坐在货栈门槛上,面前搁着那把乌兹钢短刀。苏菲亚从码头回来,手里攥着尼科洛写的信。
“唐王,信写好了。杜布还三千两,石狮子包销三年。不还,信不作数。”
“念。”
苏菲亚念了。李晨听完,把信折好。
“你父亲的字,比苏文的老辣。”
“我父亲写了三十年信。每封信都得算清楚——几个字值多少银子。”
“这封信值多少?”
“值石头城一年的石狮子。”
李晨把信搁在刀旁边。
“苏菲亚,你父亲明天走?”
“明天走。船回威尼斯。船上装高昌的布,装苏文的算稿,装帕夫洛斯炼的第二颗银子。三样东西到了威尼斯,威尼斯人就知道——东边来的唐王,不是过路的。是扎根的。”
“扎根?”
“我父亲说,过路的撒种子。扎根的栽树。种子撒下去,明年长出来,后年就没了。树栽下去,一年比一年深。深到拔不出来,就是强龙。”
李晨看苏菲亚。
“你父亲说的?”
“我父亲说的。他还说,唐王不是强龙。”
“是什么?”
“是栽树人。栽树的人,不急着要果子。等树长大了,果子自然掉下来。掉在哪儿,哪儿就长新树。”
李晨没接话。拿起刀,抽出刃。刃上的暗纹在灯下像流水。楚玉从货栈里出来,端着一碗汤。
“喝汤。喝完,把刀收了。刀搁在外头,惹眼。”
李晨喝了汤,把刀插回鞘里,搁进枕下。躺下,听水。水声小,可匀。
外头空地上,灯还亮着。赛里木的船靠在码头,船上挂着高昌的旗。旗是蓝底白花。风从豁口灌进来,旗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