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0章 罗斯人(1 / 2)李不破城
天亮拔营,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巴合提蹲在河边,用石头砸冰。砸开一个窟窿,捧水洗脸,手冻得通红。
阿依达尔牵瘦马过来:“你骑过马没有?”
“骑过。老柯教过。”
“你骑着,我跑着。”
“你跑?几十里地你跑?”
“放骆驼的人,一天走四十里。跑着,省马。”
巴合提翻身上马。阿依达尔跟在马后头跑。
李晨从帐篷出来看见,喊了一声:“阿依达尔——上马。”
阿依达尔停住。
“骆驼放久了,腿是软的。走长路,不能省腿。”
阿依达尔上了巴合提的马,两个人挤一匹。
周平在后面收拾石狮子架子,对石头说:“你看他,在撒马尔罕放骆驼,跑惯了。跑到这儿,还跑。”
“师傅,你改得了老毛病?”
“改不了。我四十年握凿子,一天不握,手痒。”
“那我将来也一样?”
“一样。一天不推石仙机,手也痒。”
“那我不推。”
“推不推——手说了算。”
过了两道坡,路往下走。碎石少了,土多了,草也密了。李晨骑在马上,看两侧山势,山脊线往西边压下去,像一道躺倒的墙。
苏菲亚催马到旁边,掏出羊皮图看了一眼:“唐王,按图,再走半日,到一道川。川里有水,有树。我父亲的人走过,在川口扎过营。”
“川名?”
“图上有,波斯文,我念不准。”
老柯从前面回头:“那道川,柯尔克孜话叫‘铁克力克’。”
“什么意思?”
“山羊站的地方。”
“川里有什么?”
“有野苹果树。有狼。冬天狼下山,夏天狼进山。这个季节,狼还在山上。”
“有人么?”
“有时候有。撒马尔罕来的商队走累了,在川口歇脚。”
“有不歇的么?”
“有。绕过去。”
“绕的人怕狼?”
“怕。我不怕。”
“为什么?”
“我走川里。狼怕火。我带火。”
李晨点头,对苏文说:“记——葱岭第四日,往西,过两道坡,下坡,往铁克力克川。川有野苹果树,有狼。”
苏文掏出本子记。周砚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
“苏先生,你这个字,比在石头城的时候快了一倍。”
“路走多了,字就快。”
“字跟路一样?”
“一样。越走越顺。”
“你那个《问同》第三卷写多少了?”
“三页。”
“卷名定了?”
“定了。‘路,是人把自己的命,续给后来的人’。”
“这句话,越往西走,越重?”
“在石头城写的时候,路是石头城的。出了鬼风口,路是葱岭的。进了葱岭,路是铁木尔的、阿依达尔的、羊的、骆驼的、风的。”
“那怎么写?”
“写三页,删两页。话太重,字托不住。”
周砚没接话,看了一眼前面苏菲亚的背。
金发在风里飘。灰棉袄外面又加了一件羊皮短褂,是铁木尔媳妇临别时塞的。苏菲亚没推,接过来套上。
周砚没听见苏菲亚说了什么,只看见苏菲亚笑了一下。
半日后,下到川口。川不宽,两侧石壁夹着一条土路。路边有野苹果树,树不高,枝干扭着,叶子还没全绿。
川口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旧火堆,火堆边有羊骨头,还有半截踩碎的陶碗。
老柯下马看火堆,用手探了一下:“火灭了半个月以上。”
“谁烧的?”
“不知道。商队,或者兵。”
“撒马尔罕那边有兵巡山?”
“有时候有。巡山的兵,烧火用干羊粪。”
“这个火堆,烧的是木柴。”
“商队烧木柴。兵不烧木柴。”
“那是商队。”
李晨捡起那半截陶碗,翻看。碗底有个印,圆的,中间一道横线。递给苏菲亚。
“你认得么?”
苏菲亚接过去看。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唐王,这个印——我在父亲货栈里见过。”
“谁的?”
“罗斯人的碗。”
“罗斯人?”
“罗斯人,在威尼斯北边,很远。他们从北边下来,走河,走到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的人叫他们什么?”
“瓦兰吉亚人。”
“他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