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点着了。”

韩信的声音在星陨阁清晨的寂静里，像一块冰掉进滚油。

嬴政抬起头。他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东区星枢工坊三号生产线优化进度的常规报告，墨迹未干。窗外，启明城正从淡青色的天光中苏醒，西区澜汐生活区的炊烟刚刚升起几缕——一切都和过去十七天一样平静，自从上次“定向诱惑潮”被强行镇压后。

“谁？”项羽从角落的武器架旁转过身，手里擦拭星纹战戟的动作停了。

“西区七巷，原北疆边防军第三营的老兵，陈守义。”韩信调出光幕，画面有些模糊，是社区自动监控系统拍下的片段：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脊背挺直的老人，清晨五点独自站在巷口的公共星纹通讯桩前。他闭着眼，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微笑。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的身体从内部透出橙红色的光——不是火焰，是某种更纯粹的能量燃烧——三秒内，整个人化为一片飘散的光尘，连灰烬都没留下。

光尘消散前，通讯桩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了一下。

“自燃前，他通过公共节点，向外发送了一段加密信息。”韩信的声音压得很低，“信息内容已经被‘忘忧川’的感官编码污染过，我们无法完全破译。但能解析出几个关键词：‘礼物’、‘盛宴’、‘欢迎所有人’。”

阁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十度。

“第七个了。”萧何的虚拟影像浮现，脸色铁青，“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联邦境内不同区域，七个在不同阶段接触过‘诱惑潮’或表现出情绪依赖倾向的个体，以类似方式‘自我清除’，并在清除前发送污染信息。地点毫无规律，身份从退役士兵、工坊技师到基层文员都有。”

“他们在清场。”张良从医疗静室的方向走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忘忧川在清理那些已经被深度‘锚定’，但可能暴露它们渗透路径或技术特征的‘种子载体’。同时，用这种极端方式……传递某种信号。”

“什么信号？”刘邦今天难得没插科打诨，他脸色苍白地缩在椅子里，双手紧紧攥着扶手——自从直播事件后，他已经被强制进行了三轮“思维净化”，但眼底深处那丝恍惚偶尔还会闪过。

“恐惧。”嬴政合上报告，站起身。玄黑衣袍的下摆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以及……邀请。”

他走到观星窗前，看着那座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他亲手参与重建的城市。

“它们在告诉我们：第一，它们对我们社会的渗透程度，远超我们之前的监测。那些‘种子’不仅会让人沉溺，还能在必要时，让宿主成为传递信息的‘火炬’，甚至自我销毁。”

“第二，”嬴政转过身，星痕左臂的衣袖下，隐约有微光流转，“用这种残酷而华丽的‘自焚’作为信息载体……本身就是在进行一场‘表演’。一场给星河画廊看的、关于‘毁灭美学’的表演。同时，也是在向我们、向所有联邦公民，展示它们对个体生命的绝对掌控力——你们珍视的每一个‘人’，在我们手中，可以只是一朵瞬间绽放又熄灭的‘烟花’。”

“第三，‘欢迎所有人’……”嬴政的目光扫过阁内每一个人，“这意味着，它们不满足于零散的渗透。它们在筹备一场……真正的‘盛宴’。一场需要更多‘宾客’参与的、规模空前的‘诱惑’。”

话音落下的瞬间，刺耳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声，撕裂了星陨阁的平静！

不是来自某个社区，不是来自网络监控。

是同时从九个方向传来——启明城九大城区的主能源枢纽、星纹网络核心节点、乃至格物院本部的安全系统，全部在同一毫秒内，发出了完全相同的、指向性明确的入侵警报！

光幕疯狂弹出，画面剧烈晃动。

东区星枢工坊的流水线突然失控，机械臂以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扭曲舞动，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祭祀舞蹈。

西区澜汐生活区所有公共屏幕同时亮起，播放的不再是新闻或通告，而是一片不断旋转的、由无数愉悦人脸和极致享受片段拼接成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彩色漩涡。

南区苍野农科区的自动化水培农场，营养液槽中涌出粉红色的、散发甜腻香气的泡沫，迅速淹没了翠绿的作物。

北区玄甲防卫区的战士们，不少人突然扔下武器，眼神迷离地朝着虚空张开手臂，脸上露出幸福到诡异的笑容。

中央区、东北区、西北区……无一幸免！

更可怕的是，所有试图切断能源、关闭系统、物理隔离的指令，全部失效！

星纹网络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顽固地维持着这种全面污染的运转状态！

“它们……”韩信十指在控制台上敲出残影，额角青筋暴起，“它们不是从外部攻破的！是利用之前渗透时埋下的、那些我们以为已经清除或隔离的‘数据种子’，让这些种子在同一时间‘苏醒’、‘共鸣’，从内部强行覆盖了我们的基础控制协议！这是……这是预设好的‘陷阱触发器’！”

“能阻断吗？”项羽已经擎起战戟，重瞳里血色翻涌。

“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全网络强制重启和物理隔离！但在这十分钟里……”韩信的声音被一阵突然响起的、轻柔曼妙的歌声打断了。

那歌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用的是古老雅致的楚地调子，歌词却模糊不清，只有一种温暖、包容、极度诱惑的韵律，像母亲的呢喃，又像情人的低语。

歌声响起的瞬间，阁内除了嬴政、项羽、韩信、张良四人还能保持眼神清明，萧何的虚拟影像剧烈波动起来，刘邦更是直接闷哼一声，双手抱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不对……”刘邦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时闭时开，闭时满脸挣扎，睁开时却是一片迷醉的恍惚，“这声音……我听过……在梦里……特别好的梦……”

“刘邦！守住神志！”萧何的影像厉喝，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虚拟人格核心数据正在遭受直接冲刷。

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同时，星陨阁内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

合金墙壁泛出暖玉般温润的光泽，冰冷的仪器表面爬满藤蔓状的金色花纹，空气中弥漫开那种熟悉的甜腻花香和陈年酒酿的气息。远处，似乎有亭台楼阁的虚影在雾气中浮现，有曼妙的身影在翩翩起舞。

“它们在把我们……直接拉进‘场景’！”张良低吼，他太阳穴处青筋凸起，逻辑污染和外部诱惑在他的意识里激烈交战，让他整张脸都显得狰狞，“这不是远程诱导！这是以星纹网络和那些‘数据种子’为锚点，强行构建的……‘共感幻境’！我们所有人的意识，正在被强行拖入同一个‘欲望副本’！”

“打断它！”项羽暴喝一声，战戟横扫，狂暴的星纹能量化作实质的罡风斩向虚空！

但罡风穿过扭曲的景象，就像斩过流水，只激起一阵涟漪，反而让那些亭台楼阁的虚影更凝实了几分。歌声更加缠绵。

“没用的……”韩信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控制台，试图维持最基本的系统隔离，但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这个‘副本’的构建基础是我们自己的星纹网络和被污染的城市设施！我们的攻击能量，也会被它吸收利用，成为加固幻境的一部分！除非……”

他猛地抬头，看向嬴政：

“除非从规则层面，瞬间瓦解所有参与构建的‘数据种子’和‘感官编码’的联结结构！但需要的力量和计算量……”

话没说完，韩信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看到，嬴政的星痕左臂，已经从衣袖中完全显露出来。

那些玄奥的纹路，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流转，不再是温和的星光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灼热的、仿佛内部有熔岩在奔腾的暗金色！嬴政整条左臂的皮肤下，血管凸起，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恐怖的压力。

而嬴政的脸色，平静得可怕。

“十分钟。”他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抬起燃烧般的左臂，五指张开，对着前方那片越来越真实的、奢靡华丽的“忘忧川”幻境虚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种……仿佛整个空间本身在向内塌缩、又在某个极点轰然爆开的、无声的巨响。

咔嚓——

阁内所有人，包括正在挣扎的刘邦和萧何，都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意识深处，某种“枷锁”或者“框架”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下一刻，疯狂蔓延的幻境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出现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纹！暖玉光泽的墙壁变回冰冷的合金，金色藤蔓凋零消散，甜腻花香被星陨阁固有的、带着金属和能量气息的空气取代。

歌声戛然而止，变成一阵尖锐的、充满怨毒和惊讶的嘶鸣，旋即消失。

光幕上，九大城区疯狂的警报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同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各区域系统开始强制重启的进度条，和指挥频道里传来的、带着惊魂未定喘息的汇报声：

“东区控制权恢复70%！”

“西区屏幕内容已清除，民众出现集体短暂晕眩……”

“南区污染泡沫正在消退……”

“北区战士已恢复清醒，正在集结……”

成功了。

嬴政竟然真的，以一己之力，从规则层面瞬间冲击并瓦解了覆盖整个启明城的、由忘忧川精心布置的“共感幻境”触发器！

但代价是——

“陛下！”张良第一个冲上前。

嬴政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抬手向前的姿势。但他那条星痕左臂上，那些原本稳定流转的暗金色光芒，此刻正如同退潮般急速黯淡下去，光芒褪去后露出的皮肤，布满了细密的、仿佛瓷器开片般的裂纹，裂纹深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无的黑暗。而且，这些裂纹正以缓慢但清晰可见的速度，向他的肩膀、乃至胸口蔓延！

更让人心头巨震的是，嬴政的嘴角，溢出了一缕暗金色的、仿佛星光凝成的血丝。

他放下了手臂，动作有些迟缓。用右手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看了一眼，眼神深不见底。

“只是暂时打断了‘启动’。”嬴政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明显的疲惫，“那些‘数据种子’和渗透结构还在，只是联结网络被震散了。十分钟后，它们会自我修复，重新尝试连接。”

他转过头，看向惊呆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韩信身上：

“你刚才说，需要十分钟全网络强制重启和物理隔离？”

韩信猛地回过神：“是！现在干扰源暂时消失，是最佳时机！我立刻——”

“去做。”嬴政打断他，“项羽，持我令牌，调动星陨卫和北区防卫部队，协助韩信，镇压各区可能因系统重启出现的任何物理骚乱或残留幻觉引发的事端。格杀勿论。”

“诺！”项羽接过自动浮现的玄黑令牌，重瞳中凶光暴涨，转身大步离去。

“萧何。”

“臣在！”萧何的影像努力稳定下来。

“以联邦执政长名义，发布全城紧急状态令。启用所有备用能源和物资通道。告诉民众，这是针对星纹网络的紧急维护演练，出现任何异常景象均为测试内容，保持镇定，留在家中。”嬴政的指令清晰而冰冷，“尤其注意西区和南区，那里的平民最多，恐慌蔓延最快。”

“明白！”

“张良。”

张良躬身：“陛下。”

“你的状态，还能支撑一次高强度的‘信息对抗’吗？”

张良看着嬴政那条裂纹密布、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手臂，又看看他苍白但依旧坚毅的脸，深吸一口气：“能。”

“好。”嬴政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整个启明城的三维立体模型，模型上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代表已被标记污染“数据种子”的红色光点，以及刚刚被嬴政力量冲击后暂时黯淡的“联结线”。

“忘忧川的这次攻击，是‘阳谋’。”嬴政的指尖划过那些红点，“它们知道我们发现了渗透，知道我们在构筑‘心锚’。所以，它们不再隐藏，而是主动引爆所有‘种子’，试图在我们完成防御前，用一场覆盖全城的‘欲望盛宴’，一次性击穿我们的社会结构。”

“它们差点成功了。”刘邦瘫在椅子上，声音发抖，“要不是陛下您……”

“我打断了一次，打断了不了第二次。”嬴政平静地说，“十分钟后，幻境会卷土重来。而且，经过这次冲击，它们下一次构建的‘副本’，会更加针对我们的‘弱点’，更加难以挣脱。”

他看向张良：“我要你在这十分钟里，做一件事。”

“请陛下明示。”

“反向渗透。”嬴政的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既然它们能把‘欲望副本’通过星纹网络强加给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我们的‘东西’，通过即将重启的网络，反向‘送’回给它们？”

张良瞳孔一缩：“您是说……”

“《启明·呼吸》，‘心锚’计划的核心精神意象，华夏文明薪火相传的那些最朴素、最坚韧的东西——不是作为礼物，而是作为‘武器’。”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把它们编码成最纯粹的信息冲击，搭载在重启后网络的第一波基础校验数据流里。当忘忧川再次尝试连接、构建幻境时，它们首先接触到的，不是空白协议，而是我们文明的……‘火种’。”

“这太冒险了！”韩信忍不住出声，“我们的网络协议可能会因此出现未知漏洞，甚至被对方反向解析我们的核心文化数据！而且，这种量级的信息包装和定向投放，需要难以想象的计算力和……”

“计算力，用‘昆仑墟’的残存共鸣。”嬴政举起了他那条裂纹蔓延的左臂，暗金色的光芒再次微弱地亮起，“文化数据，本就是要让它们看的。至于漏洞…… ”

他顿了顿，缓缓道：

“韩信，你记得我们最初建立星纹网络时，墨家巨子腹朜说过什么吗？”

韩信一怔，旋即想起：“他说……‘真正的防线，从不怕被看见。怕的是，看见了，却不懂为何而守。’”

“没错。”嬴政看向模型上那些正在缓慢“蠕动”、试图重新连接的红点，“让它们看。让它们解析。让它们接触我们的‘火种’。我们要在它们的‘欲望盛宴’里……投下一把无法被消化、无法被诱惑、反而会灼烧它们的‘文明的炭’。”

“可是陛下，您的身体……”张良看着那条手臂，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肘部上方。

“足够支撑到网络重启完成，信息包装完毕。”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开始吧。时间不多了。”

计划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中展开。

韩信带领技术团队争分夺秒地执行全网络强制重启和物理隔离，庞大的星纹能源被重新调配，一个个被污染的区域节点被强行下线、净化、再上线。

项羽率领星陨卫如雷霆般扫过各城区，镇压了零星的、因之前幻觉残留而引发的混乱，钢铁般的纪律迅速稳住局势。

萧何的虚拟影像几乎同时出现在九大城区的应急广播中，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发布着“演练通告”，安抚着数百万惊魂未定的市民。

而星陨阁核心，张良在格物院远程协助下，开始疯狂工作。他将“心锚”计划中收集的海量真实情感数据——母亲哄睡婴儿的哼唱、工匠完成作品时的专注、朋友重逢时的大笑、恋人并肩看落日时的沉默——与《启明·呼吸》中那些代表文明核心理念的符号碎片融合，尝试封装成一种特殊的信息包。

嬴政则独自站在阁心。他闭着眼，星痕左臂平举，掌心向上。掌心处，那个微缩的“昆仑墟”虚影再次浮现，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黯淡、不稳定，仿佛风中残烛。虚影缓缓旋转，与整个启明城地下奔流的星纹网络主脉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强行抽取着残存的力量，为张良的“信息武器”包装过程，提供着最根本的规则层面的“黏合”与“加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七分钟。

八分钟。

九分钟……

“网络重启完成度，92%！”韩信的声音带着嘶哑的亢奋。

“‘火种’信息包封装完成度，87%！正在注入最终校验码！”张良额头汗如雨下，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成一片虚影。

嬴政掌心的虚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左臂上的裂纹，悄然越过了肩膀，爬上了锁骨下方。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身姿依旧挺直如松。

九分三十秒。

九分四十秒……

九分五十秒……

“重启完成！物理隔离屏障已全面升——”韩信的欢呼声还没落下。

异变，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生！

不是来自外部网络。

是来自……星陨阁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