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不合格作品(1 / 2)白鹤盈
星陨阁的深夜,是被一种特殊的寂静包裹的。不是无声,是那些精密仪器低微嗡鸣、星纹能量如血液般在墙体管道中流淌、远处启明城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观星窗晕染开的微光,共同构成的、属于文明核心的静谧。
韩信就是被这种静谧中的一丝“杂音”惊醒的。
不是声音的杂音,是数据流的“湍流”。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主控台上睡着了,脸颊压着冰凉的合金台面,留下一道红印。面前十几面光幕依旧亮着,大部分显示着平稳运行的监控数据或待处理的文件草案。唯独右上角一面最小的光幕,正在以每秒数百帧的速度,无声地刷新着一串串……他从未见过的、扭曲而斑斓的“符号”。
不是数学文明的逻辑公式,不是归墟的混沌印记,也不是星河画廊的意象线条。
是一种全新的、仿佛将前三种符号打碎后胡乱拼接、却又隐隐透出某种诡异美感的“混合体”。
符号的刷新毫无规律,时快时慢,像是在进行某种无意识的“梦呓”,又像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在笨拙地尝试“模仿”和“学习”。
韩信的睡意瞬间消散。
他坐直身体,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试图捕捉、解析、甚至只是简单地“记录”这些符号。但失败了。任何记录指令一触及这些数据流,就像沙子穿过筛网,留不下任何痕迹。它们只存在于“此刻”,只存在于这块光幕的显示缓存里,仿佛一场清醒的幻觉。
“你在看什么?”项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
韩信猛地转头,发现项羽不知何时也醒了,正抱着胳膊靠在墙边,重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点幽幽的炭火,盯着那面异常的光幕。
“你没感觉到?”韩信反问。
“感觉到什么?”项羽皱眉,“老子睡得正香,被你这边的……‘动静’弄醒了。说不清,像有人在用指甲刮老子的脑壳。”
“不是物理动静。”韩信转回头,继续盯着那些流淌的符号,“是信息层面的‘扰流’。有东西……在尝试用我们的‘频道’说话,但还没学会我们的‘语言’,或者……它同时在学习三种‘语言’,结果把自己搞混乱了。”
项羽走到他身边,弯腰盯着那些变幻的符号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揉了揉眉心:“看不懂。但老子觉得……不舒服。像被三双眼睛同时盯着,每双眼睛看的还不是同一个地方。”
他的直觉,精准得可怕。
韩信调出过去半小时内,星陨阁及周边区域所有监测设备的日志。果然,发现了三组极其隐蔽、几乎与环境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异常波动。
一组波动,呈现出高度有序的数学谐振特征,频率在不断微调,像是在持续扫描并试图匹配联邦星纹网络的底层通讯协议——数学文明。
另一组波动,则是混沌无序的随机涨落,但涨落的“幅度”和“范围”,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星陨阁所在的坐标“渗透”——归墟的观测,在无意识地靠近。
而第三组波动……最诡异。它没有任何能量特征,没有信息载波,甚至没有“存在”的物理痕迹。它更像是一段“被预设的现实修正”,直接作用于监控系统本身的“认知模块”,让系统“认为”在某个时间点、某个坐标,理应出现一段什么样的数据——星河画廊的“观察”,已经从被动接收,开始尝试主动“调取”了。
三个邻居,三种观察方式,同时聚焦。
而刚才光幕上那串混乱的符号,很可能就是这三股性质迥异的“观测力”,在联邦的星纹网络这个“信息池”里,无意间碰撞、交织后产生的……“回波”。
“他们都在‘看’,”韩信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而且看得越来越‘用力’了。”
“看就看,”项羽哼了一声,走到观星窗前,看着外面沉静的夜色和远空的星辰,“老子又没做亏心事。种自己的田,建自己的城,磨自己的牙,他们爱看就看,还能把老子看少块肉?”
“如果他们不只是‘看’呢?”韩信关掉那面异常的光幕,符号消失,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并未完全散去,“数学文明想给我们套上逻辑缰绳,归墟想把我们当成混沌养料,星河画廊想把我们放进艺术展柜。现在,他们可能觉得,光是‘看’已经不够了。”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项羽转过头,重瞳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缰绳,看老子扯不扯得断。养料,看老子崩不崩得掉它的牙。展柜……”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粗野的弧度,“老子先把它砸了,再问问他们,这算不算‘具有原始张力’的艺术行为。”
他的霸道和直白,在这种诡谲复杂的星海博弈面前,反而像一柄劈开迷雾的重锤。
韩信看着他,忽然笑了,虽然笑容有些疲惫:“你说得对。我们不能一直被动地被‘看’,被‘评价’,被‘定义’。得让他们也听听我们的‘声音’。”
“怎么听?”项羽问,“跟数学文明讲感情?跟归墟讲道理?跟那帮搞艺术的……讲审美?”
“不。”韩信摇头,“跟他们讲……‘我们自己’。”
他调出之前张良牵头拟定的那份《文明行为艺术化表达系统草案》,快速浏览着核心要点。
“星河画廊不是喜欢‘看’有‘艺术价值’的文明行为吗?那我们就给他们看——但不是他们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而是我们想让他们看什么。”
“启明城的重建,不是简单的工程修复,是劫后余生的人们,用双手一点点找回生活和希望的过程。这里面有汗,有泪,有争吵,有和解,有最粗糙也最坚韧的‘人’的力量。”
“南区苍野农科区的‘星纹速生麦’丰收,不是冰冷的数据提升,是老农看着金灿灿的麦浪时,脸上那一道道皱纹里漾开的、最朴实的喜悦。是粮食入仓时,孩子们围着粮垛追逐打闹的笑声。”
“甚至……”韩信顿了顿,看向项羽,“你刚才说,要砸了星河画廊的‘展柜’。这种‘不服就干’的霸道和直接,本身不就是一种……最原始、最强烈的‘生命意志’的表达吗?”
项羽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有点意思。所以咱们不光要种田建城,还得把种田建城搞得……‘好看’?让那帮艺术评论家闭嘴惊艳?”
“不是‘搞’得好看,”嬴政的声音从阁门方向传来。
两人转头,看到嬴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简便的玄黑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但眼中有细微的血丝,显然也未曾安眠。他的目光扫过韩信面前的光幕,又看向项羽,最后落在窗外。
“是‘活’得好看。”嬴政走进来,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星河画廊要看的‘艺术’,不是表演,是‘存在’本身。是我们这个文明,在面临三种完全不同性质的、高等存在的注视下,依然选择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并且活得有温度,有棱角,有坚持,有混乱,有错误,有所有属于‘人’的不完美和可能性。”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星图,将那三股“观测波动”的模拟轨迹投射出来。
三条性质迥异的“线”,从三个遥远的方位延伸而来,在联邦疆域,尤其是在启明城上空,交织成一个无形却压迫感十足的“网”。
“数学文明想用逻辑的网捕捉我们,”嬴政的指尖点在那条有序的谐振轨迹上,“我们就让他们看到,逻辑无法完全框定的‘情感变量’和‘非理性创造’。”
“归墟想用混沌的潮水吞噬我们,”他的指尖移到那条缓慢渗透的混沌轨迹,“我们就让他们看到,即使身处混沌边缘,我们依然能建立起有序的家园,并守护它的灯火。”
“星河画廊想用艺术的标尺衡量我们,”最后,他的指尖悬在那条最诡异、最难以捉摸的“现实修正”轨迹上方,“我们就让他们看到,我们文明最珍贵的‘作品’,不是某件武器、某项技术,而是亿万普通人柴米油盐、喜怒哀乐的‘生活’本身。这件‘作品’,我们永不‘完工’,也永不‘出售’。”
他收回手,看向韩信和项羽:
“从明天开始,启动‘文明自述’计划。”
“第一份‘作品’,主题就叫:《晨光中的启明城——一个文明的重建与日常》。”
“不刻意美化,不回避问题,真实记录西区旧街巷口早餐摊升起的炊烟,记录南区农田里老农抚摸麦穗的手,记录北疆防线士兵换岗时疲惫却坚定的眼神,记录中央区政务厅里为了预算吵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也记录……星陨阁里,我们三个半夜不睡,对着星图发愁的样子。”
韩信眼神微亮:“用星纹网络的全息记录技术,结合张良他们正在开发的‘意象符号转译算法’,将真实的场景和情感,封装成一种……既能被我们理解、又可能触动星河画廊那种‘审美’的混合信息包?”
“对。”嬴政点头,“同时,这份信息包的加密内核,要融入墨家‘非攻’、儒家‘仁爱’、道家‘自然’、法家‘秩序’等华夏文明的核心理念碎片——不是强行说教,而是作为信息包的‘文化基因’存在。数学文明如果试图深度解析,就会接触到这些复杂、矛盾、却又自成一体的思想体系,让他们知道,我们的‘逻辑’比他们想象的……更厚重,也更难‘规训’。”
“至于归墟……”韩信接话,“信息包的传播过程本身,可以设计成一种微弱但持续的、有序对抗混沌的‘信息涟漪’,像在混沌的潮水边投下一颗颗小而坚固的‘理念石子’。不求改变它,只求让它‘感知’到,有序与创造,是另一种存在的可能。”
计划迅速成形。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整个联邦,在不知不觉中,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文明尺度的“自述”。
格物院、文创科教新区、星纹网络管理中心、乃至黑冰台的部分技术力量,全部被调动起来。无数隐匿的、高精度的记录单元被激活,从宏观的城市天际线,到微观的市井角落,从集体的劳作场景,到个体的情感瞬间,海量的、未经修饰的真实数据被采集、筛选、融合。
张良带着逻辑污染后遗症,强忍着大脑中数据优化本能的干扰,与墨珂、玄玑子等人一起,疯狂攻关“意象符号转译算法”。他们要找到一种方式,将“老刘记火锅店的喧闹与热气”、“陈记粥铺的米香与晨光”、“孩子第一次成功点亮星纹玩具时的雀跃”、“老兵抚摸旧勋章时的沉默”……这些无法被数据完全量化的“人味”,转化成某种可被高阶文明“感知”的“信息意境”。
这几乎是在未知领域拓荒。
期间,星河画廊又“投递”了两份“观察记录”。一份是关于南区麦收的,评价是:“重复性劳作,缺乏结构性创新,色彩单调但具有某种仪式感。”另一份是关于西区一场因摊位纠纷引发的市井争吵,评价却出人意料地高:“冲突张力饱满,情绪表达直接,行为逻辑具有鲜活的地域特性,具备记录价值。”
这更印证了他们的猜测:星河画廊的“审美”,与人类常规认知差异极大。
七十二小时后,第一份“文明自述”信息包,封装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