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星纹的獠牙(1 / 2)白鹤盈
格物院地下七层,试制区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高温合金和某种类似雨后泥土的奇异气味。这里的光线是一种被刻意调暗的冷蓝色,映得四周密密麻麻的仪器设备和半成品机械结构如同沉睡的巨兽骨架。
公输哲站在中央试验台前,白发在蓝色冷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他没穿院长袍服,只套了件沾满油污和焦痕的皮质围裙,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的血痕——那是调试星纹能量导管时,被不稳定脉冲灼伤的。
他盯着试验台上那件东西,眼神炽热得近乎病态。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装置。
它大致呈梭形,长度约两米,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玉的暗灰色材质构成,表面没有任何铆接或焊接痕迹,仿佛天然长成。但仔细看,能发现材质内部有无数极细的、如同血管神经般的幽蓝色光丝在缓慢脉动。梭体表面蚀刻着密集到令人眼晕的立体几何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它们在呼吸,随着地下星纹核心阵列的能量供给节奏,明灭起伏。
装置的一端,是九个精密嵌套的环形接口,此刻只连接着三根闪耀着不同颜色星纹的合金箔能量导管——分别闪烁着土黄、赤红和冰蓝的光芒,对应着卷一〈鼎位〉、卷二〈火量〉和卷三〈水门〉的力量。
“老师,”铁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位试制署丞满脸油污,眼窝深陷,手里拿着一个还在冒烟的星纹能量计量器,“‘鼎位’锚定模块又过载了,地轴共振频率偏移了0.7个点,再这么下去,基材会从分子层面崩解!”
“那就换基材。”公输哲头也没回,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用‘昆仑墟’合金箔的边角料重铸锚定环。玄玑子,新的共振模型算出来没有?”
“正在算!”试验台另一侧,玄玑子面前的算学光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疯狂刷新,他十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额头上全是汗,“但老师……卷九〈昆仑墟〉的中枢星纹之力我们只解析了不到3%,用它的边角料强行驱动前三卷,能量冲突概率高达74%!可能会……”
“可能会炸。”公输哲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
他伸手,轻轻抚过梭形装置冰凉的表面。指尖触碰处,那些幽蓝色的光丝脉动速度微微加快,仿佛在回应。
“但这是唯一的路。”公输哲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围所有屏息凝神的格物院骨干听,“归墟的‘长期观测’不是慈善,数学文明的‘友好交流’也标着价码。星海里的邻居们,不会因为我们建好了家园、安抚了民众、守住了‘人味儿’,就对我们高看一眼。”
他的手指停在梭形装置前端——那里,九个环形接口的正中央,有一个向内凹陷的、仿佛等待着什么核心部件嵌入的奇点。
“星海认的,只有两样东西。”公输哲抬起头,冷蓝色的光映亮他皱纹深刻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你有多能打,和你有多……‘有用’。”
“我们要向归墟证明,留着我们‘观测’,比一口吞了更有价值——因为我们能持续产出它感兴趣的‘高信息密度混沌样本’。”
“我们要向数学文明证明,和我们‘技术交换’,比强行‘逻辑规训’更划算——因为我们能提供他们理性模型里缺失的‘非逻辑创造力’。”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公输哲的手掌,猛地按在了那个凹陷的奇点上,“我们得有东西,能让他们在打算翻脸的时候,掂量掂量崩掉牙的代价。”
梭形装置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无数齿轮和能量流开始加速运转的嗡鸣。
试验台周围,腹朜、公输墨轩、公孙良、禹痕……所有格物院的核心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公输哲的声音在嗡鸣中清晰传来,“‘獠牙’必须长出来。”
“在我们还能相对和平地种田、建城、写诗、喝粥的时候——”
“把这根能捅穿星海的‘刺’,磨到最尖。”
同一时间,星陨阁。
韩信刚把最后一份“启明城全域优化工程”第一阶段预算草案发给萧何,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又把地板踏穿了?”韩信头也不抬,调出下一份待审文件——是西南区文创科教新区关于“全民星纹科普计划”的场地申请,需要他签字。
“格物院那边不对劲。”项羽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不是“霸王醉”,是更烈、更糙的北疆烧刀子。
韩信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项羽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病,而是一种……烦躁。他重瞳深处那些银色的数据流残影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此刻瞳孔却微微收缩着,像某种敏锐的野兽嗅到了危险气息。
“怎么不对劲?”韩信放下手里的东西。
“我早上去北区玄甲防卫区,检查长城防线AI模块关停后的防务交接。”项羽又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路过格物院东侧外围的星纹能量监测站,那里的读数……高得吓人。”
他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投影出一组数据曲线。
韩信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曲线显示,过去十二小时内,格物院地下区域的星纹能量消耗,出现了三次极其异常的尖峰。每一次尖峰的峰值,都接近星陨阁地下核心阵列全力运转时的水平,但持续时间极短,只有几秒到十几秒,随后就断崖式下跌,甚至短暂跌入负值——这意味着有装置在短时间内吞噬了海量能量,然后又因为某种原因强制中断。
更诡异的是,能量波动的频谱分析显示,其中混杂着至少三种不同性质的星纹之力:厚重稳固的土黄(鼎位)、狂暴炽烈的赤红(火量)、还有流动不息的冰蓝(水门)。
这三种力量性质迥异,甚至彼此冲突,理论上极难稳定共存。
“公输哲在搞什么?”韩信盯着那组曲线,“同时驱动三卷星纹残卷?他想把格物院炸上天吗?”
“不止。”项羽摇头,“我让龙且私下问了格物院守卫营的人,他们说,过去三天,试制区地下七层完全封闭,只准进不准出。送进去的物资清单里,有大量‘昆仑墟’合金箔的边角料、星核碎屑的提纯粉末、还有……归墟观测数据接口的临时访问密钥。”
韩信的眼神骤然锐利。
“他借用了归墟的观测接口?”韩信的声音压低,“找死吗?那东西连张良接触久了都会逻辑污染!”
“公输哲不是张良。”项羽放下酒壶,眼神阴沉,“那老家伙……是个疯子。为了他认定的‘答案’,他能把自己拆了当零件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格物院是联邦科技的心脏,公输哲是这颗心脏最关键的瓣膜。他不能出事,尤其是在联邦刚刚缓过一口气、百废待兴的当口。
但同样的,他们也无法直接干涉格物院的内务——这是嬴政亲自定下的规矩:科研独立,行政不干预具体研究。
除非……
“除非‘獠牙’已经长得太长,快扎到自己人了。”韩信喃喃道。
他立刻调出与格物院的紧急通讯频道,输入最高权限代码,直接呼叫公输哲。
通讯接通了,但画面里出现的不是公输哲,而是试制署丞铁岚。他背后的背景是试制区那标志性的冷蓝色光线,还能隐约听到能量过载的尖锐嗡鸣。
“韩都帅!”铁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疲惫,“院长现在不能接通讯!试验到了关键阶段,他……”
话没说完,画面猛地剧烈晃动!背景音里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金属被巨力扭曲的“嘎吱”声,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
【警告!星纹能量矩阵稳定性跌破阈值!】
【警告!卷三〈水门〉汛导星纹出现逆向紊乱!】
【警告!基材内部应力已达到临界点——】
画面戛然而止。
通讯被强行切断。
韩信和项羽同时站起身。
“走!”项羽抓起靠在墙边的活钢戟——他没披甲,但戟随身带,已成习惯。
“等等。”韩信拦住他,快速调出星陨阁的监控权限,锁定格物院地下七层试制区的几个主要出入口,“直接冲进去没用,万一触发能量反冲,整个试制区都可能塌。我们需要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试图绕过格物院的内网防火墙,接入试制区的内部监控探头。
但失败了。
格物院的防火墙是公输哲亲手设计的,复杂程度堪比星纹网络核心加密。短时间内根本破解不了。
“妈的!”项羽骂了一句,重瞳里凶光闪烁,“老子直接把门砸开!”
“砸门引发的震动,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韩信摇头,但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
星陨阁的主控光幕,突然毫无征兆地自动亮起。
不是通讯请求,不是警报,而是……一段实时画面。
画面来自格物院地下七层,试制区中央试验台的正上方——一个隐藏的、连公输哲自己都可能忘了的备用监控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