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寒夜笔耕,话尽学术半生凉(1 / 2)武汉潜水龙
寒假的风裹着湿冷的寒气,拍在教职工宿舍的落地窗上,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窗外的香樟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几句,又被一阵寒风卷走,只留下满院的寂静。屋内,暖气管散发着淡淡的热气,将室温烘得恰到好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透的普洱茶,水汽袅袅,模糊了杯壁上淡淡的茶渍,也温柔了书桌前那个伏案的身影。
我在江城科技大学待了整整四十年,从十九岁那年作为恢复高考后第六届本科生踏入校门,到后来在职读研、留校从事科技管理工作,从青涩的助工做到如今的教授,从满头黑发熬到两鬓染霜,这所大学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着我的青春与半生执念。还有不到两个月,我就要正式退休了。这个寒假,没有了往日的忙碌,难得清闲下来,我便想着拾起搁置了多年的笔墨,在今日头条上写点东西,不为出名,不为赚钱,只为记录下这四十年里,我亲历的大学变迁,亲历的学术圈起落,也给那些正在迷茫中挣扎的年轻人,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书桌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页面上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着我落笔。我端起桌上的普洱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也随着这暖意缓缓浮现。最近这半年,我陆续和几位不同年龄段的高校老师聊过天,有和我同龄、即将一起退休的老伙计,有四十出头、正值学术中坚的中年教师,也有刚入职没几年的90后、00后青年教师。越聊,我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越聊,就越觉得如今的学术圈,早就不是我们当年那个心向往之、纯粹而体面的理想国了。
我指尖放在键盘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敲下了文章的标题:《学术圈正在悄悄大洗牌:从黄金时代到黑铁时代,普通家庭的孩子还能靠读博改变命运吗?》。敲完这行字,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打开了一个装满了酸甜苦辣的潘多拉盒子。这个问题,不仅是最近萦绕在我心头的困惑,更是无数普通家庭孩子正在面临的抉择,也是我这四十年学术生涯,最想诉说的心里话。
很多人,尤其是那些还没踏入高校、没接触过科研的家长和学生,还在用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眼光看待高校,看待科研。在他们眼里,考上博士,进入高校当老师,就是拥有了一份体面、稳定、受人尊敬的“铁饭碗”,就是实现了阶层跨越,就能一劳永逸。可只有我们这些深耕在学术圈几十年的“老炮”才知道,现实早就残酷到让人清醒,那些曾经的光环,早已在时代的浪潮中渐渐褪去,学术圈,已经回归到了它最真实、也最残酷的模样——一个普通的行业,一个充满竞争、充满不确定性,甚至**险、低回报的行业。准入门槛、家庭背景、投入回报比,这三样曾经被我们忽略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横在年轻人面前的三座大山,彻底改变了学术圈的游戏规则。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不同年龄段学者的身影,他们的经历,仿佛一条清晰的时间线,概括了学术圈从黄金时代到黑铁时代的整个变迁过程,每一段都刻着时代的印记,也藏着太多的无奈与唏嘘。
最先浮现在我眼前的,是我刚留校时遇到的那些50后、60后学者,他们,是真正赶上了学术圈的黄金时代。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助教,跟着一位60后导师做课题,那位导师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中学老师,从小就浸润在知识的氛围里,起点本就比我们这些普通家庭的孩子高出一大截。那时候,高等教育的普及率极低,全国每年能考上大学的人寥寥无几,能走上学术道路、读到博士的,更是凤毛麟角。知识和资源高度集中,做学术,更像是一种稀缺的“特权身份”,能拥有这份身份的人,不仅能得到社会的尊重,更能获得丰厚的回报。
我记得,那位导师当年硕士毕业就直接留校任教了,没有如今这么严苛的考核,没有“非升即走”的压力,更没有无编制、预聘制的困扰。他三十多岁就评上了副教授,四十出头就晋升为教授,退休前稳稳地拿到了博士生导师资格,手里握着国家级的科研项目,身边围着一群优秀的学生,资源、地位、待遇,一步到位。那时候,学校里的老教授们,大多都是这样的经历,他们不用熬太久,不用拼命发论文,不用为了项目四处奔波,只要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研究,就能安稳地走完自己的学术生涯。对他们而言,做学术,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稳赚不赔的选择,回报远大于投入。
后来,我渐渐成长起来,成为了一名讲师,身边也多了很多70后、80后的同事和学生,他们,赶上了学术圈的白银时代。那时候,高等教育开始扩招,学术的大门,第一次真正向广大普通家庭的孩子敞开了。我身边的很多70后、80后同事,大多来自工人、普通职员家庭,他们没有优越的家庭背景,没有丰富的资源加持,全靠自己一路苦读,从偏远的小镇走到大城市,从普通的本科院校考上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博士生,一步步走上学术道路。
我记得,有一位80后的同事,老家在偏远的农村,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家里条件十分艰苦。他当年高考考上了明德大学,靠着助学贷款读完了本科,又拼命复习,考上了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后来又攻读了博士学位,毕业后留校任教。那时候,学术圈已经开始“卷”起来了,想要评职称,想要站稳脚跟,就必须抱紧学术大佬的大腿,拼命发论文,争取科研项目。他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办公室里,熬夜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为了一篇论文,能连续一个月不休息,为了一个项目,能四处奔波,看人脸色。压力确实不小,甚至有时候会让人崩溃,但那时候,只要踏实肯干,只要有真才实学,还是有希望的。
我看着他,从一名普通的助教,一步步晋升为讲师、副教授,四十岁左右就评上了副高,后来还当上了的副处长,在社会上,也算是拥有了一份优质的人生。对他们这一代人而言,学术虽然已经不再是轻松的“特权”,但依然是一份值得托付的职业,依然是普通家庭孩子实现阶层跨越的一条可行之路。他们靠着自己的努力,弥补了家庭背景的不足,靠着自己的坚持,在学术圈站稳了脚跟,虽然辛苦,但也收获了应有的回报。
可如今,当我看到那些刚入职的90后、00后青年教师时,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惋惜。他们,生不逢时,刚好赶上了学术圈的黑铁时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困境,曾经的“铁饭碗”,早已碎得面目全非,那些曾经的特权光环,也早已消失殆尽,学术,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险、高投入、低保障的普通职业。
就在上个月,我和学院里一位刚入职两年的95后青年教师聊过天,他是双一流大学的博士毕业,出身普通家庭,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为了供他读书,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他当年读博,就是抱着“靠读博改变命运”的想法,以为博士毕业就能进入高校,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就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他入职江城科技大学时,没有编制,签的是预聘制合同,合同期三年,实行“非升即走”的考核制度。月薪只有六千多块钱,扣除五险一金后,到手还不到五千,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城市里,勉强够维持基本的生活,更别说买房、买车、赡养父母了。他每天的工作强度大得惊人,不仅要承担繁重的教学任务,还要拼命发论文、争取科研项目,因为考核指标极其严苛,三年之内,必须发表三篇顶刊论文,拿到一项省级及以上的科研项目,否则,就会被学校解聘。
他告诉我,这两年,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每天熬夜到凌晨一两点,有时候甚至会在办公室通宵,头发掉得厉害,身体也越来越差,有一次还因为过度劳累,在实验室晕倒了。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依然没有底,因为顶刊论文太难发了,科研项目也太难争取了,身边和他一起入职的几位青年教师,已经有两位因为考核不通过,被学校解聘了。他们都是三十多岁的人,博士毕业,却面临着失业的困境,想要转行,却发现自己除了做科研、教书,什么都不会,陷入了“35+失业、转行无门”的绝境。
他还告诉我,他有时候会后悔,后悔自己当初选择读博,后悔自己一头扎进了学术圈。如果当初毕业后直接找一份企业的工作,虽然辛苦,但薪资待遇比现在好太多,也不用承受这么大的考核压力,更不用让父母为自己担心。可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只能拼命努力,祈祷自己能顺利通过考核,能在学术圈站稳脚跟。
听着他的诉说,我心里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虽然也辛苦,但至少有希望,至少没有这么严苛的考核,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学校解聘。而如今的这些年轻人,他们比我们当年更努力、更优秀,却要承受比我们当年多得多的压力与困境,这,就是时代的变迁,就是学术圈的现实。
我收回思绪,指尖再次放在键盘上,继续敲下文字。这一切的背后,是学术圈正在从曾经的特权行业,向着大众化普通职业的不可逆转型。这种转型,不是偶然,而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是高等教育普及化、科研制度完善化、就业市场化共同作用的结果。
早年,科研的物质壁垒和知识壁垒都很高。物质上,科研设备稀缺,科研经费有限,只有少数高校和科研院所才有能力开展科研工作;知识上,高等教育普及率低,能接触到高深知识、能从事科研工作的人寥寥无几,知识,是一种稀缺资源。那时候,能做科研的人,都是精英圈层的人,国家投入大,社会地位高,回报也十分丰厚。他们不用面临激烈的竞争,不用承受严苛的考核,只要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研究,就能获得应有的尊重和回报。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随着高等教育的普及,越来越多的人有机会进入大学,有机会接触到高深知识,有机会走上学术道路;随着科研制度的逐渐完善,国家对科研的投入不断加大,科研设备越来越先进,科研经费越来越充足,科研的门槛也越来越低;随着国家重大工程的陆续铺开,科研的领域越来越广,需要的科研人员也越来越多。于是,科研人口开始爆发式增长,曾经稀缺的知识,变得不再稀缺;曾经珍贵的学历,变得不断贬值;曾经难得一见的论文,变得数量通涨。
可问题是,学术圈的“蛋糕”就那么大,国家的科研投入再多,资源再丰富,也跟不上科研人口增长的速度。竞争者指数级变多,大家都挤破头想要分一块蛋糕,结果,就陷入了无休止的内卷,内卷到边际收益为负。曾经,发一篇核心期刊论文就能在高校立足,就能顺利评上职称;可现在,就算发表了几篇顶刊论文,也未必能稳稳地保住自己的工作。曾经,博士是香饽饽,高校求着博士来入职;可现在,双一流博士一抓一大把,想要进入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都要经过层层筛选,排队求着高校收留。曾经,学术是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可现在,学术变成了一份充满不确定性、**险、低回报的普通职业。
写到这里,我端起桌上的普洱茶,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比内卷更残酷的现实是:如今学术领域的性价比,正在和家庭背景深度绑定。这个真相,很残酷,却也很真实,我在学术圈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也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在这个社会上,有一个很普遍的现象:精英家庭主导的领域,往往性价比更高、资源更集中、回报也更稳定;而普通家庭的孩子能轻松进入的领域,因为门槛低、涌入者多,性价比只会持续走低。学术圈的代际变迁,完美地印证了这一点。
老一辈的学者,大多出身精英家庭,他们靠着家庭的资源和人脉,轻松拿到了学术的入场券,稳稳地接住了时代的红利。他们不用为了科研经费四处奔波,不用为了论文发表绞尽脑汁,因为家庭的资源,能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支持;因为人脉的加持,能让他们少走很多弯路。他们的学术之路,虽然也有辛苦,但更多的是顺风顺水,是水到渠成。
可如今,普通家庭的孩子,想要走上学术道路,却要比老一辈的学者艰难得多。他们没有家庭资源的兜底,没有人脉的加持,只能靠自己的个人努力,拼命挤进校园,拼命挤入学术圈。可当他们挤进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要承担最激烈的竞争、最严苛的考核、最微薄的收入。他们每天熬夜加班,拼命努力,却依然很难站稳脚跟;他们付出了比精英家庭孩子多得多的努力,却依然很难获得同等的回报。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游戏规则已经变了,而是家庭背景的差距,已经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轻易弥补的了。
我想起了我曾经带过的一个博士生,他出身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条件十分艰苦,他能读到博士,全靠自己的努力和国家的助学贷款。他很聪明,也很勤奋,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写论文,从来没有抱怨过辛苦。可即便如此,他的学术之路依然充满了坎坷。他想要发表顶刊论文,却因为没有足够的科研经费,没有优秀的团队支持,屡屡碰壁;他想要争取科研项目,却因为没有人脉,没有资源,连申报的机会都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