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村子门口有人吵闹，霍达尔奶奶也被人搀扶着从人群后面慢慢走了过来。

她看了眼吵闹的村民们，又看了看翁达克手里那个陶罐。

她的眼神很平静，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山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发丝吹散了几绺，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朵后面，然后开口说道：

“翁达克啊，你的话不要说得那么满。”

“群山王国当年的烈酒可是我们维达一族的骄傲，任凭谁离开了群山也没法复刻的。”

“你在人类那里弄到了好酒是好事，但也别胡乱说话。”

“你年纪小没见过真正的群山烈酒，说错了不怪你，但传出去就会让别人笑话了。”

霍达尔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比刚才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更有分量，因为这是霍达尔奶奶说的话。

在这个村子里，她说的话和海尔嘉大姐头说的话分量差不多。

翁达克把手里的酒坛放下来抱在怀里，他不想直接反驳霍达尔奶奶，但他也不想让自己新拜的博罗姆师傅被人小看。

他想了想，把话在心里转了一个弯，然后抬起头看着霍达尔奶奶，语气比刚才收敛了许多，但眼睛里还是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说道：

“奶奶呀，我们都知道您当年就是群山王国的一员，所以您说的话我们肯定信。”

“不过我博罗姆师傅也说了，他们现在酿的这个酒确实比不上当年的正宗，但他们这些年也一直在试着把老配方复刻出来，为此还花了不少心思。”

“他让我带回来的酒有三坛是送给巴林哥哥结婚用的，但还有两坛是专门送给我们村的，就当是他给咱们的礼物了。”

“奶奶要不喝一口，看看他们有没有复刻出当年的味道？”

说罢翁达克就把酒坛小心地放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掀开盖在罐口的粗布，从另一个箩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碗舀出一小碗酒。

只见这只小碗中的酒液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金色，看着很像是被熬了很久的蜂蜜一样。

此时一股浓烈而清冽的酒香也顺着碗口飘散开来，让周围的老酒鬼们都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翁达克把碗捧到霍达尔奶奶面前，摆出一副没皮没脸的表情，笑呵呵地说道：

“奶奶请喝一碗嘛，就当是尝尝我师傅他们的手艺了。”

霍达尔奶奶看了翁达克递来的酒碗，又看了一眼这位大嗓门的晚辈，眼神里当即就露出了宽容的神色。

她慢慢地伸出手接过那只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浅浅的金色酒液，然后闭上眼睛凑近闻了闻。

下一刻，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动作缓慢而郑重地把碗端到了嘴边，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整个人停住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微微发颤，端碗的动作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碗里的酒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接着那双已经浑浊了快两百年的眼睛忽然泛起了水光。

她的手松开了，而酒碗也连同碗里的酒一起掉在了地上。

再然后霍达尔奶奶身体就一软往后倒了过去，要不是艾伦姨妈和赫尔嘉婶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她很可能就摔在了地上。

周围的村民顿时慌了神，有人大喊快去叫草药师来，有人冲上前去扶住霍达尔奶奶的另一只胳膊，也有人蹲在地上捡碗的碎片。

此时赫尔嘉婶婶把霍达尔奶奶交给艾伦姨妈扶着，而她则气鼓鼓地转过身去一把揪住了翁达克的耳朵，用力拧了半圈骂道：

“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崽子！你从哪搞来的破酒！你看都把霍达尔奶奶给喝倒了！”

赫尔嘉婶婶一边拧着儿子的耳朵一边大声训斥道，然后伸手就要去掀翻他怀里的酒坛。

但翁达克即便疼得龇牙咧嘴，也死死抱着那个陶罐不敢松手。

“妈！不能掀啊！”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搞到的！就这两坛还都是博罗姆师傅被酿酒厂的人训了大半天才求来的，这不能掀啊！”

“嘿，你小子怎么还嘴硬了！？”

“你看把奶奶都喝成什么样了，你个小兔崽子竟然还护着你这破酒坛子呢！”

“我看你是找打！”

赫尔嘉婶婶举起另一只手就要往翁达克后脑勺上呼去。

但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了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停下，不要打。”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赫尔嘉婶婶下意识地就停下了动作，而霍达尔奶奶也在艾伦姨妈和贝格尔婶婶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拐杖还在地上没有来得及捡起来，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绺下来，但她的眼睛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亮。

她看着翁达克手里的陶罐，目光很是眷恋，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缓了口气问道：

“翁达克，你这酒在哪弄来的？”

“这简直和当年我在王都喝过的，没差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