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谢明夷对着许云岫有些苍白的脸问：“太医怎么说？你的身子……”

这气氛有些变了，许云岫当了多年的病秧子，知天命是一回事，不在乎是另一回事。

可她还是缓和氛围地笑了笑，“还能如何，吃了我师父这么多年的药，不至于死了就是。”

这话说得谢明夷更难过了，他抬手搭上许云岫的肩，嘴里却堵了什么，不知道如何将关怀的话说个明白了，“若是，若是有什么药能治你，我定然替你寻来，你……我不想你死。”

许云岫掩着神色弯了眉眼，她又趁机往谢明夷的手上蹭了下，“我哪有主动寻死的道理。”

她也去摸谢明夷的肩，只不过甲胄染了她一手的凉意，许云岫是想安慰谢明夷去的，可这动作像是互相搭着手，在这狭小的马车里生生有些暧昧了，许云岫自然能不要面皮地说下去：“小公子如今为何如此腻歪，从前和你在浔城时，总觉得你可嫌弃我了，但你过得那般辛苦，若是再没人凑上去跟你说话，你怕是要比现在更冷热不知，但想来如今你定然是被我感动坏了，由此觉得我这个妹妹是做得十足的到位。”

妹妹……谢明夷心里起了闷火：许云岫她是不是缺心眼？她难道不记得……

“但是谢明夷……”许云岫又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几下，“你我如今身在京城，旁无所依，就算是生死性命之事，我也定然要顾及到你，自然不敢自轻自贱。”

妹妹……谢明夷又心软地想：妹妹就妹妹吧。

……

翌日。

御花园中桃红李白，芳菲引着蜂蝶，添得好一派美景。

一阵轻风绕过枝头，吹落了片桃花瓣，翩翩落在了发间，男子察觉头上极轻的动静，伸手将那花瓣拿了下来。

蔡景濯看着花瓣浅浅笑了，他正花树下捧书而坐，接着将那花瓣夹在了书中的某一页里。

旁边的侍女见他没再读书了，忍不住在他耳边道：“公子，奴婢昨日听宫里的公公说，那个新科状元是个病秧子，还是治不好的那种，怎么今日贵妃娘娘还让您进宫来了。”

蔡景濯生得很是端正，他轻轻将书阖上，细声道：“姑母叫我过来，我岂有不来的道理。”

不一会儿，便有内侍引了人过来了。

许云岫等着蔡景濯转身过来，朝他拜礼道：“许云岫拜见蔡公子。”

蔡景濯也向她回了礼，“许大人。”

随后蔡景濯微抬了手，“许大人请坐。”

许云岫就随他一道坐了下来，可蔡景濯并不说其他，直接又拿起书来翻看。

场面很是安静，连旁边的侍女同内侍都觉得有些尴尬，许云岫端坐着开口：“敢问蔡公子看的是何书？”

蔡景濯抬头轻笑了下，他稍举起书，露出了封面来，“民间话本罢了，怕是要惹得状元笑话。”

“自然不会。”许云岫客套地朝他回着，却是看着那名字愕然一愣，《鸳鸯梦》，民间盛行的风月话本。

“……”许云岫自觉失态，赶忙又恢复了自然神色，蔡景濯却是对她稍带狡黠的笑了，又低着头去看了书去。

如今京城中的富家子弟，看的都是这些书吗？许云岫一边不解地想，一边倒也明白了蔡家公子也没有娶她的心思。

许云岫这才安心地静静坐着。

而御花园外，却有人不大安心了。

六皇子周恂刚让小将军谢明夷随侍入了宫，永定帝宣的乃是午后，可他入宫堪堪早了两个时辰。

“小将军，今日是你邀我来御花园看花，我不过是了却你的心愿。”周恂走得闲庭信步，仿佛是在御花园中看着风景。

“……”今日早点来此的主意明明是周恂说的，可谢明夷知道许云岫又要入宫，比昨日心里多了许多担忧，他也是想来这御花园的，而且不好驳了六殿下的面子，谢明夷向来不说假话，因而只好不语。

“谢明夷，你说……”周恂偏头去问：“蔡家公子会不会看上你家许姑娘？”

谢明夷还在“看上”和“你家”中踌躇了会儿，周恂已经顾自清了清嗓子，露出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我关心此事作何？小将军听个笑……听个笑。”

“……”谢明夷听了笑，却笑不出来，他竟是真的担心起了这事。

可他想了会儿，不对……谢明夷朝周恂假装气定神闲的脸上看了眼，他忽地想起上辈子闻听的没头没尾的流言，说蔡景濯出生前家中来了一云游道人，道人称即将诞下的是个有生命之忧的女婴，需得以男子身份养大才可保全平安，虽说这传言毫无依据，但依着两辈子周恂的态度……

可太子同六皇子不说势如水火，那也是有些利益上的纷争，蔡景濯家中势力皆是站在太子一派，她就是以男子身份娶许云岫，也很难会恢复女儿身份嫁给六皇子周恂。

没说几句，二人已经走到了御花园中，远远望见了坐在桃花树下坐着的许云岫和蔡景濯，蔡景濯低头看书，不时又朝许云岫抬头笑着，花树下落英缤纷，两人相对而坐，竟是十分和谐。

谢明夷怕周恂说不出口，他先开口道：“殿下不妨过去打个照面。”

周恂立马接了话来：“也好，也好……”

周恂第一次见到蔡景濯是在太子生辰，父皇为周慎在东宫摆了宴席。

那时的周恂不过十来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可宴席之前还被拘在府中读了一早晨的书，正读到《诗经》中的硕人一篇，但他心中不静，书中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生等到了赴宴的时辰。

作为皇子，何种场合都要谨守礼节，端正仪态竟和识文断字一样累，还要应对人前的世故情谊，他忽觉意兴阑珊，连起舞的佳丽粉黛与盘中的山珍海味都失了颜色味道。

宴会夜里尚未散场，人声鼎沸之外，周恂喝了几口酒，忍不住头昏脑涨地起身去花园里走走。

夜里园中挂了灯笼照路，冷风丝丝地往脸上撒，周恂这才清醒了些。

走着走着，竟在园深处看到了盏明亮的灯笼靠在路旁，周恂身侧的随从当即吼了一句：“是何人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