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过去了，和平也结束了，士兵们回到彼此的堑壕，他们再次握紧手中的枪，趴在堑壕中瞄准对面前不久还和他们一起喝酒载歌载舞的敌人。

不过所有人还沉浸在昨夜的美好时光里，警惕性都没有那么强，就连枪都抬得没那么高。

“保持警惕！敌人依然是敌人！”路明非在堑壕中巡逻，厉声呵斥道，他可不希望自己手下的这些士兵因为一时的和平就放松警惕。

“排长，他们……真的会马上打过来吗？”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小声问道，他有些不想对昨天一起喝酒的人开枪。

路明非停下脚步，来到他的身边严肃地看着他说道：“记住，这里是战场，把昨晚的事情忘掉，现在专注你眼前的准星和对面堑壕的每一个动静。”

昨夜的和平假象，像甜美的毒药，麻痹了所有人的战斗本能，而这，往往正是突袭和强攻的最佳时机。

他还是忘不了昨天晚上那个手持诡异药剂，情绪濒临崩溃的混血种，那是比普通法军士兵危险得多的变数，也不知道那个家伙会不会利用这黎明时分众人警惕性最低的时刻，发动不顾一切的袭击。

那名士兵用力点了点头，随后他有些犹豫的继续开口问道：“那么我现在要射击吗？”

路明非一愣朝堑壕外看去，只见外面的无人地带上，还有一名法军蹲在那里，并且在用手中的铲子挖些什么。

“见鬼！他们是打算在那里挖地道，然后埋炸弹将我们炸上天！”奥托在旁边惊恐地说道，随后拉动枪栓。

“法国佬果然不守规矩？！”旁边的士兵听见奥托的话，也纷纷拉动枪栓打算射击。

“等一下……”可恺撒伸手阻止了他们，他闭上眼睛开始聆听法军堑壕的声音，他可以听见法军堑壕中有很多人在叫那名士兵回去。

路明非靠在堑壕上手中拿着左轮随时打算射击，他看清楚了，那名士兵并不是在挖坑打算埋炸弹，而是想要挖坑埋葬旁边的尸体。

他有些犹豫现在要不要开枪，约定的时间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战争时间，现在是击毙一名敌军的最好时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些下不去手。

明明已经杀了上百名法军算得上杀人如麻，但是为什么现在下不去手了呢，是因为知道了对面的士兵也只是活生生的普通人心软了吗……

明明手中沾染的鲜血可以将一条河染红，明明杀死的人可以将一条堑壕填满，为什么就是下不去手呢……

就在路明非将枪口对准那名法军纠结着要不要扣下扳机的时候。

那位叫贝尔纳的法军连长举着一面白旗爬出法军堑壕，来到那名法军士兵的身边，用力的踢了那名法军士兵几脚，并且大声呵斥。

那名法军士兵有些不情不愿的爬回法军堑壕，看见这一幕路明非松了一口气。

他可以将对他发起进攻的敌人当成怪物当成恶鬼来杀死，但是在知道对面只是普通农民的孩子，知道对面那人的父母在等他回家后，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开第一枪。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那名叫贝尔纳的法军连长依旧举着白旗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要回到堑壕的意思，难不成对面和他们渡过一个圣诞节后打算投降了？

路明非有些犹豫的爬出堑壕，来到贝尔纳的面前问道：“贝尔纳上尉，你还想干什么？停火协议已经结束，任何暴露在无人区的活动都可能被视为敌对行为，会招致射击。”

“我知道，所以我举着白旗，独自一人出来，请求与你们的长官再次会谈，谈论埋葬士兵尸体的事情。”贝尔纳开口说道。

“汉斯中士，他们已经死了，他们不应该继续躺在那里，被风雪掩埋，被老鼠啃噬，他们应该入土为安。”

“他们中有我们的人，也有你们的人，有些已经在那里躺了几个星期，今天是圣诞节……我觉得，也许我们还能为他们做这最后一件事。”

路明非沉默着，他想起了樱井明扑在安托万尸体上的情景，想起了自己内心深处对开第一枪的抗拒。

而且贝尔纳的请求，触碰到了战场上所有人内心最脆弱，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没有人希望自己死后躺在战场上腐烂发臭，最后被老鼠吃掉。

“我需要请示我的连长。”路明非最终说道，他不能擅自做主。

“我在这里等。”贝尔纳点了点头。

路明非迅速返回堑壕，让奥托和恺撒继续保持警戒，然后快步走向连部。

亨里克上尉听完路明非的汇报，沉默了良久，开口说道：“呵，在耶稣降生的日子埋葬尸体，真是一个好时间啊。”

随后他和路明非再次来到前线，再次来到他这个朋友的面前。

“我们的的士兵可以帮你们埋葬尸体，不过让我们之间的和平再次延续半天吧，就当是……送给彼此的圣诞礼物吧。”亨里克上尉说道，他有些舍不得昨天晚上那样听不见枪声的和平日子。

路明非站在亨里克身后，能感觉到这位平日怯懦的上尉，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胆魄，即使是路明非也不敢说出再停火半天的话。

“让和平再延续半天。”贝尔纳上尉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随后郑重地举起右手，对着亨里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你，老朋友。”

这一次，没有人再觉得这个称呼不合时宜。

消息很快在两条堑壕中传开，士兵们默默放下枪，取出铲子，担架和麻布袋，像是要去完成一项迟到了太久的任务。

无人区再次被人影填满。

泥土被铲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冻土坚硬，往往要几个人轮流才能挖出一个勉强称得上坑的深度，每一次铲下去，都会翻出暗红色的泥块，那是被血反复浸透过的颜色。

路明非和恺撒拿着工兵铲来到樱井明的身边，此时樱井明正用铁锹挖着坑，打算将安托万的尸体埋葬。

“让和平再持续半天吧，我们一起将这些逝者埋葬。”路明非举着手中的工兵铲说道。

樱井明抬起头，他看了一眼路明非手中的工兵铲，又看了一眼恺撒，最后低头看向安托万·巴比耶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