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火把熊熊燃烧，光影闪烁，摇曳不定，映得黑熊精那张黑毛脸阴晴难辨。

他坐在青石座上，神色沉默，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些笃笃闷响，仿佛是敲在所有小妖的心头。

黑熊精直视前方，目光涣散，心中念头纷杂，好似难以捋顺的乱麻。

他自忖武艺神通，虽不及那位真君，但在黑风山方圆数千里内，也称得上是一方豪强。

自从晋升太乙天仙后，更觉天地广阔，大有可为，心底那份逍遥自在，不受拘束的念头，正是最旺盛的时候。

现在要他低下头颅，去给人当小弟，听大哥的号令，这心里头，难免会有些拧巴，不怎么痛快。

可狼妖的那番话，又像是掺了冰碴子的冷水，对着他兜头浇下，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

“禺狨王……”

黑熊精若有所思，他不认识禺狨王，也不了解对方究竟有多大本事。

但能被大力王顶着压力，招揽进山，得其庇护，想来绝非泛泛之辈，至少也是和自己本事相当的天仙妖王，说不定还要更强些。

可就是这样的角色，只因为拒绝了那位真君的邀请，就落得被灵山和天庭两方势力追杀的凄惨境地，不得不藏身于牛魔王麾下，最终也随牛魔王，一起折在了花果山大战里。

这个传闻，太吓人了。

黑熊精扪心自问，自己的本事，比起那位禺狨王，就算强些儿，又能强多少？

禺狨王扛不住，他这黑风山，不过弹丸之地，几百号连像样披挂都没有的小妖，又怎么扛，拿什么去扛？

退一步讲，就算那位真君气量恢弘，不至于因为自己拒绝招揽，就立刻翻脸，调动那等恐怖势力来对付自己。

可一旦恶了对方，在这西牛贺洲与南赡部洲交界的地界，自己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虎啸山势力庞大，名声在外，若真对他有了不好的看法，只怕不用那位真君亲自出手，只需放出些许风声，就足以使他变得寸步难行，甚至引来无数麻烦。

再想到自家这些小妖……

黑熊精抬眼看向洞中那些眼巴巴望着自己，妖脸之上，写满了对虎啸山向往的小的们，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这些家伙，恐怕魂儿，都已经被那‘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兵器披挂免费送’的传闻给勾走了。

他若是坚持己见，一意孤行，非要保持独立，不肯臣服，只怕影响人心。

这些小妖，也许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背地里，恐怕会寻机溜走，令投他处，离心离德。

到时候，自己成了光杆司令，这山大王当着，又还有什么滋味？

黑熊精念头微转。

况且，那虎啸山的名声，他也确实听过不少。

据说这位白虎真君，豪奢仗义，交友广泛，麾下兵强马壮，四位结义兄弟也都是了不得的天仙妖王。

这样的势力，比起这黑风山，何止强了百倍？

若是投身其中，一应待遇，想必不会差。

他的这身本事，也能有个更好的施展之地，总好过在这黑风山上，当个山大王，看似逍遥，实则前途有限，走出去都没人认识，实在上不得台面。

权衡着利弊得失，黑熊精心中，那股因晋升天仙而生的骄矜之气，以及不愿为人小弟的骨气，面对现实，一方面是也许会到来的祸事，一方面是更好的锦绣前程，怎么选择，他其实已经有想法了。

良久。

黑熊精回神，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所有的纠结，以及郁闷，全都吐了出去。

他拍了拍扶手，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下，显出巨大的阴影。

“罢了。”

他摇了摇头，开口打破了洞中的沉寂：“是福非祸，是祸非福，既然那位白虎真君相邀，我便去他山上走一遭，亲眼瞧瞧状况，看看是否真似传闻那般，是个豪奢的好去处。”

说罢。

他环视众妖，见他们脸上都露出喜色，却又强自压抑着，嘴角微抽，彻底下定了决心。

“尔等好生看家，紧闭洞门，莫要在此间惹事，待我去了回来，若那虎啸山果真名不虚传，我自有分说。”

“是！大王！”

一众小妖闻言，心中大喜，知道自家大王已然意动，只是面皮上，还需给个台阶。

他们连忙齐声应诺，个个精神抖擞，仿佛已经看到了跟随大王，投奔虎啸山，过上美好生活的美好未来。

黑熊精见状，不再多言，整了整被烧得有些破烂的乌甲，又抬手理了理焦糊的毛发，摇了摇头，迈开大步，便向洞外走去。

出了洞口，他足底生出黑云，托着他的魁梧身躯，升上半空，朝着白奕所在之处飞去。

远远的，他便看见白奕盘坐在山石上，周身似有仙光缭绕，与这满目疮痍的焦黑山景格格不入，却又自有一种超然的气度。

黑熊精按落云头，来到近前，拱手道：“让真君久等了，家里琐事，还须安排妥当，不免耽搁了些许时辰，还望真君勿怪。”

“无妨。”

白奕睁开眼，站起身来：“家里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

黑熊精连连点头：“已经嘱咐小的们好生看家，想是无虑，真君，咱们这便启程？”

“好。”

白奕点头，足底生出祥云，托住身躯，也浮至半空，而后朝着西牛贺洲方向飞去。

黑熊精见状，连忙驾起妖云，紧跟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离了黑风山，径往西方飞去。

路途上，黑熊精目光微转，心中那点因为先前惨败而生的憋闷，以及方才抉择带来的复杂情绪，渐渐催生出了好胜心。

他瞅了眼前方，目光落在看似不疾不徐，却始终与自己保持距离的，白奕的背影。

而后，他又看了看足底的黑云。

这位真君很厉害，若是论武艺神通，他远远不及对方。

但论腾云驾雾的法术，黑熊精自问是不差的。

他这黑风妖云，乃是他结合自身黑煞巽风神通，从而开发的云法，迅疾无比，往日在这南赡部洲边陲之地，鲜有对手。

日行八万里，也不在话下。

若是比试云速，他未必不能胜。

念及此处。

黑熊精也不打招呼，暗中提了口气，将法力催到极致。

只见他足底那团黑风妖云，骤然变化，速度猛地飙升，好似黑色利箭，破开云气，一路呼啸，直往前窜，竟是想越过白奕前去。

然而，任凭他怎么催动法力，将云法驾驭得呼啸生风，白奕足底的那片祥云，却始终稳稳地飞在前头，距离不增不减。

白奕本人，甚至未曾回头，衣袂飘飘，仿佛闲庭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