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静了足足半分钟。

……小型线，你们的料呢？肖国栋忽然问。

大型线的反应罐年底上重压机。林瑞答得干脆，第一截塔体锻出来，我们会第一时间 报给您——哦不，拍照报给您。小型线的设备，从大型线的图纸上往下减，不减工艺，只减个头。您要是能给在政策批下来，小型线的图纸，我三个月出。

肖国栋一声吼，震得听筒嗡嗡响，就这么办！部里那帮问进度的，我去挡！东德那套破设备，我会让部里做出安排，尽快运回来。上次你们郑书记还找我走关系，这也算给老郑一个交代了。新设备，还是老子自己造！年底，我等你的塔体！

保证送到。

还有——老爷子声音忽然低了半度，你小子，这一手地区挣脸面、县里办实事，是谁教你的？

林瑞笑了：是您。您教我的——饭碗，得端在自己手里。

电话那头，肖国栋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没落，就把电话撂了。

晌午前，林瑞又挂了一趟县里的电话，找顾书记。

这一通电话说得最短，也说得最软。顾书记开始还有三分失落，听完头一个供应本县小型线落县培训班给县里留名额三条，失落的语气没了，末了在电话那头笑：林瑞啊林瑞，你这张嘴。行，县里听你的——棉纺厂我先搂紧，化肥的肥水，你可给我接好了。

接不好，您拿我是问。

一天三通电话，打到日头偏西。

晚上，林瑞把三通电话的底细跟王国强一说，王国强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一天工夫，把部里、省里、地区、县里，全捋顺了？

没全捋顺。林瑞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一靠，还欠着一屁股活呢。

啥活？

反应罐。林瑞抬手，指了指窗外。暮色里，重压机车间的方向，厂房里 黑黢黢地卧着，像一头趴着的铁兽。

年底，第一截塔体必须落地。他说，老王，从今天起，下半年就剩这一件事了——电渣重熔的料一到，锻压的件就得跟上。这趟，一步都不能晚。

王国强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望了半天，忽然说：你说，等塔体立起来那天，部里那些人要是知道这套化肥厂设备是咱们向阳公社一个小厂子造的，脸上是个什么颜色？

林瑞笑了，没答话。

窗外，天彻底黑了，向阳炼钢厂灯火轰鸣，机器轰鸣，在这个年代，炼钢厂是卯足了精力生产，一直都在执行三班倒的上班制度。

当然，工人的工资，各种补贴，福利待遇也是发的满满的，炼钢厂的领导班子，在林瑞的灌输下，都明白一个最直白，最浅显的道理：想要马儿跑，必须要给马儿吃好料，生产队里的牛马在干重活的时候，还要吃上几把精细粮食，放在人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东风电器厂扩建收尾那天，林四勇把最后一台总装设备的护罩合上，围着车间转了三圈，摘了手套，跟孙宝库交了差。

孙宝库拉着他的手直晃：四勇，这一次多亏了你！

“孙厂长，你要觉得多亏了我，就把你的人借我用。林四勇咧嘴一笑，等我去了机械工厂设备厂，你得还我几个。

孙宝库哈哈大笑：好说，好说，我们东风电器厂的人被你林四勇看中，那是他们的造化，是孙宝库素来有成人之美，从不断人前程。

第二天，林四勇背着铺盖卷回了炼钢厂，先到厂长办公室销差。王国强听完扩建汇报，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任命文件，推过去：

看看吧。工程机械设备厂——筹建组组长，未来厂长。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炼钢厂设备装备组的组长了。

林四勇捧着那张纸，看了两遍，嘴唇动了动：厂长，我这心里……没底。

没底找林瑞去。王国强笑了，他技术科的人，问我也没用，要底气，去找你们科长去，谁不知道你们科长底气最足。

当晚，林四勇拎着两瓶老白干，进了林瑞的院子。院门一关，他把酒往石桌上一墩，开门见山：

科长，我明天就去工地了。我揣了两天，可我心里还是没底——管着那些铁疙瘩，让他们各就各位，这有你的装配工艺图纸我就能成，可我没管过一个厂，我心里虚。科长，你这得教教我啊。

林瑞也不客套，把酒瓶起开，先给他倒了半碗，笑着说道：四勇哥，管人，跟你管理各种设备的零部件一样，没啥难管的。你把那些人当成一个设备上的各个零部件，你把他们固定在应该待的位置，这台设备就能正常运行了。

可人，不是设备零件啊，设备是死的，铁疙瘩，人，他是活的，有思想，有想法，也会乱动，科长，还请你教我吧。

你啊你，四勇哥，这就是一层窗户纸，一点就透，行，我就给你说道说道。林瑞在桌子边坐下，伸出一根手指，管厂子，头一条，也是唯一一条顶用的——立奖惩。

奖惩？

嗯。记住四个字：奖多，惩少。林瑞说，但奖和惩，缺一不可。

林四勇端着碗没喝，认真听他往下说。

先说奖。奖要多，多到让全厂的人眼睛发绿。干得好，当场奖——记功、发奖金、评级涨工资，哪一样都不能拖，更不能年底一锅烩。工人昨天多拧了一颗好螺丝，你今天就得让他知道：厂里看见了。奖要及时，要公开，要让他当着全厂的面露脸。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让他露一回脸，他给你卖一年命。

那惩呢？惩怎么个少法？

惩要少，少到全厂一年见不得几回。但每一回，都要重。林瑞把声音压下来，罚，不罚小错。扣个三分两分、骂两句——那不叫惩，那叫撒气。要罚，就罚那起子砸了锅的：出了废品瞒报的、喝了酒上岗的、拿厂里的料做人情的。罚起来不重样——降级别、停奖金、大会做检查，情节严重的，开除。让全厂知道：平时厂里跟你们讲人情，可有几条红线，碰了就没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