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广南交易会正式开馆，与祖国交好的各国商人早已经等不及了，陆续开始进馆。

头一天的人流量，就比去年广南交易会翻了一番。人一多，往年最要命的问题就该露头了——三层展厅，几千口人，日头一晒，热气蒸腾，前两年的老商人都学精了，进馆先找靠窗的柱子，靠着，喘气。

今年怪了。

人还是那些人，馆还是那个馆，可一层一层转下来，人人都觉得哪儿不对劲：馆里还是热，就广南五月的天的那个热谁也挡不住，可就是不闷了。头顶上那些粗粗的管道呼呼地送风，人站在哪儿，哪儿就有一道气流托着后背，汗照流，气却是不闷短。

一个东南亚的商人转了半圈，找到组委会，竖着大拇指，一口广式普通话：今年改进了喔！去年我在三楼谈生意，谈半个钟头，把我热跑了三回。今年——舒服！

组委会陪同的同志笑而不语，心里都替后勤处记了一笔好。

而三楼靠东的展位前，东风电器厂的六个人，正守着一屋子没人看的宝贝。

台扇、落地扇、吊扇，一排一排摆得整整齐齐，每台都擦得锃亮。开馆第一天，别的展位人头攒动，唯独他们这儿，路过的人看一眼铭牌，摇摇头就走了。

曹东骏急得直转磨：王专员，要不咱们把机器都开了？开了人家才知道好。

不急。王云海蹲在马扎上，端着茶缸，眼皮都不抬，风是好风，酒香也怕巷子深——可咱们这不是酒，是风。风这东西，得等人自己觉出来。

第二天晌午，人终于来了。

先是几个外商，围着展位转了三圈，其中一个高鼻子的，拿起翻译问他：这个——电风扇？你们国家制造的？

自然是我们自己制造。王云海点头，仰头挺胸，满是自豪。

那外商扭头就跟同伴嘀咕，翻译听了半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小声跟王云海说：先生，他说……他说你们的工业，造不出合格的电风扇。而且，风扇都是三叶的，你们这是五叶扇，他说这不合常识。

旁边立刻有人哄笑起来。一个两个，都凑过来看笑话。有人伸手拨了拨台扇的网罩，撇嘴：看这个网罩，工艺就粗糙。

曹东骏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刚要开口，被王云海一把按住。

让他们说。王云海慢悠悠地，买东西的挑毛病，是天经地义。

这是林瑞交给他的策略，在这种交易会上，可不是大街上喊着吆喝做买卖，要等，等到一个机会，就如炸药，保准漫天彩。

果然，变故就出在下午。

那个上午说的高鼻子外商，转了一天，又回来了。这回他没带同伴，一个人，蹲在了那台落地扇跟前。

他先是看，围着看了足有十分钟。然后伸手，把机器开了。

风一起，他的眉头就皱上了。

怪了。这风扇转起来，声音轻得像猫喘气。他把手伸进风里，又缩回来，再伸进去——风力不冲，绵，厚，像有一股子吸力，把风一股一股地往外送。而且，这风，居然会绕道？

他做过十年电器生意，欧洲厂的、东洋厂的、南洋厂的，风扇他闭着眼摸一台拆一台，从来没见过这个路数。

他又把手贴在机壳上——不震。

一点震动都没有。

这个……他指着风扇网罩后面，问翻译，小同志，风扇不应该是三片叶子吗？你们怎么五片叶子？多出来的两片，就是要多吹风吗？

翻译也纳闷，扭头问王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