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南岸到的那天，向阳炼钢厂敲锣打鼓地迎。这事不用藏着掖着。一旦做出来，那就是整个工厂，以及白南岸的荣誉。林瑞这才一改广积粮，缓称王的策略。

老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精神矍铄，一下炼钢厂的四轮专用乘客车就跟王国强、林瑞挨个握手。他身后跟着八个人，提着网兜、背着铺盖卷，风尘仆仆，可眼睛里的神气，都是学问人特有的清高，以及那掩不住的失望，这里，太偏僻了。

接待小院早就收拾出来了。厂里最大的一间会议室也腾了出来，黑板、图纸架、长条桌，齐齐整整，门口挂了块新牌子------内燃机列车技术研发中心。

接风宴上，林瑞挨个认人。

八位专家，最小的四十多，最大的快六十。内燃机列车车辆、热能动力、电机、走行部，传动部等几乎涵盖了大部分专业。领头的一位，国字脸，浓眉，坐得笔直。

白南岸端着酒杯介绍：这位，王贵海同志。早年公派到老毛子那儿留学，在老莫斯啃了四年黑面包，铁道院机车动力所的头一号，国内内燃机车动力传动的权威。

王贵海跟林瑞握了握手，不咸不淡。

这位，陈兆勋，热能动力。这位，沈令仪，电机。这位，杜振声，车辆走行部……

一圈介绍下来，林瑞心里有了谱。

这八个人，清一色是铁道院里主张自主研发的。五八年老毛子一声不吭撤了专家、撕了合同，铁道院的主流跟着转向，主张先老老实实仿造老毛子的现成机型，把丢掉的时间追回来。这八个人因为想法不合，这几年坐了不少冷板凳。

借鉴可以，必须自研，形成自己的技术。

白南岸是拿自己几十年攒下的脸面，挨个登门，才把这八尊佛请动的。

酒过三巡，林瑞把话引入了正题。

各位专家，白老。他站起身，给每人都续上茶，既然大家来了，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

满桌的人都看过来。

内燃机列车头这个项目，技术路线，我来定。

一句话，桌上霎时静了。

王贵海的眉头当场拧起来：林科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瑞不急不缓，咱们这台机车，走什么技术路线，听我的。

听你的？王贵海笑了，笑得很冷，林科长，我冒昧问一句，你今年贵庚？

二十岁。

虚岁，他没说。

二十岁。王贵海点点头，环视一桌，我王贵海在铁道院干了二十年。解放前就干了。五八年那阵儿，老毛子专家前脚走，后脚多少人哭鼻子，是我带着所里的人，把烂摊子一寸一寸啃下来的。国内的内燃机列车头，从图纸到样机，哪一台没流过我的汗？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娃娃，说要定技术路线？

桌上有人咳嗽，有人低头喝茶，气氛僵住了。

白南岸打圆场：贵海，小林这个人，我担保。他的技术，我见过，是真东西。

白老，您的面子，我认。王贵海拱了拱手，话锋一转，但技术的事，不是谁面子大听谁的。林科长，你说你来定路线，那我倒想请教------你打算用什么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