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重逢（危城联手篇）

民国三十五年，一月十三日，夜。上海，国际饭店，民国三十五年深秋，上海南京西路的梧桐叶刚落了半街，国际饭店的褐色面砖便在斜阳里透出沉郁的光。这座二十二层高的Art Deco巨构，自1934年落成便是远东第一高楼，此刻更像一柄锈迹未脱的银簪，斜插在战后复苏的城芯。

旋转门吞吐着穿长衫的商贾、着西装的洋行职员，还有裹着貂皮披肩的摩登女郎——她们的高跟鞋叩在大堂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上，与黄包车夫的铜铃、电车的“叮叮”声在门外织成一张声网。前台的黄铜栏杆擦得锃亮，穿藏青制服的侍者正用英语回覆一位金发旅客，身后的壁钟摆针扫过“3:15”，钟面映着玻璃幕墙外涌动的人潮：报童举着《申报》喊“美军撤离华北”，路边小贩的糖炒栗子香混着煤炉的烟，飘进二楼咖啡馆半开的窗。

电梯间的指示灯“叮”地亮起，穿中山装的男子攥着牛皮公文包快步走出，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链——那是刚从汇丰银行谈完贷款的棉布商，正赶去楼上“云楼”餐厅赴约。餐厅里，留声机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红木圆桌旁，几位戴金丝眼镜的先生正低声议论法币汇率，骨瓷茶杯碰出轻响，盖过窗外偶尔掠过的美国吉普引擎声。

暮色漫上来时，饭店顶层的“摩天厅”已亮起水晶灯。落地窗外，苏州河的水汽与霓虹灯的光晕糅在一起，远处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像浸在墨色里的剪影。侍应生端着银盘穿梭，盘里的威士忌加冰，冰块碰撞声里，有人说起去年此时这里还住着接收大员，如今却多了些“美援”来的洋行经理——时代的风，正从这钢筋水泥的尖顶呼啸而过，带着旧梦的余温，也带着前路的迷茫。

512房间，窗外是南京路闪烁的霓虹，窗内却气氛凝重。林曼丽刚与老顾分别回到房间，正对着“55号”院落的草图苦思冥想。阿亮在隔壁房间警戒。混入76号魔窟的计划虽已成形，但细节千头万绪，风险极高，她需要更多筹码。

就在这时，房间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林曼丽心中一凛！这个临时下榻的地点，只有老顾知道！她示意阿亮戒备，自己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陈小姐吗？” 一个低沉而略显熟悉的男声传来，带着一丝江南口音。

林曼丽瞳孔微缩！这个声音……她心跳骤然加速，但语气保持平静：“我是。您是哪位？”

“‘老板’托我问您， 三年前的 那批 南洋咖啡 ，还有存货吗？” 对方说出一句看似寻常的暗语。

林曼丽浑身剧震！这是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她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时，与一位极其重要的单线联系人约定的最高紧急联络暗号！对方代号“船夫”，真实身份是潜伏在极司菲尔路76号内部的中共高级情报员！但自从她奉命撤离上海后，这条线就断了！他怎么会突然出现？还知道她在这里？

“咖啡还有，但需要 新的方糖 。” 林曼丽压下翻涌的情绪，对上暗号。

暗号确认！对方沉默片刻，声音更低沉：“一小时后， 静安寺 百乐门 后巷 ， 第三盏路灯下 。 单独见。” 说完，挂断电话。

林曼丽放下电话，手心渗出冷汗。“船夫”突然现身，是福是祸？是组织的安排，还是……陷阱？但“南洋咖啡”的暗号级别极高，若非万分危急，绝不会启用。

“阿亮，”她叫来助手，“准备一下，一小时后我单独出去一趟。 你远程警戒，如有异常，按 二号预案 撤离。”

晚十时，静安寺路后巷。

寒风卷着纸屑，路灯昏黄。林曼丽穿着深色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走向第三盏路灯。阴影中，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的高大身影悄然出现。

两人在灯下对视。对方缓缓摘下礼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一道浅疤却依旧英俊的中年男子的脸。

“…… 赵远之 ？” 林曼丽几乎失声惊呼！眼前这人，竟是三年前她在上海的 军统潜伏搭档 、 后来奉命“假叛变”打入76号的 “判官” ！ 当年两人配合默契，出生入死，她一直以为他早已牺牲或彻底叛变！

“曼丽同志，久违了。” 赵远之微微一笑，眼中却无丝毫暖意，只有历经沧桑的疲惫和警惕，“或者说，该叫你‘ 青鸟 ’？”

他竟然知道她的新代号！林曼丽心中警铃大作，手悄然摸向腰间手枪。

“别紧张。”赵远之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压低声音，“是 ‘老家’（党中央） 通过 华南局 重启了我这条‘ 休眠’线路 ，让我 不惜一切代价配合你 营救‘教授’。 我的代号现在是‘ 深蓝 ’。”

“证据？” 林曼丽不敢轻信。76号的审讯主任，手上沾满同志鲜血，即便曾是战友，谁能保证初心未改？

赵远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打火机，熟练地旋开底部，取出一卷微缩胶卷，递给林曼丽：“这是 ‘教授’ 被捕前 紧急传递出的 最后一份情报 —— 76号内部 潜伏的 日军特高课‘梅’机关 人员名单 。 我冒着暴露风险才带出来。 ‘老家’应该知道内容。”

林曼丽借着手电微光快速浏览胶卷内容，几组名字和职务让她触目惊心！这份情报的价值和真实性极高！若非核心潜伏者，绝无可能获得！

她稍稍放松警惕，但疑问更甚：“你既然在76号身居高位，为何不自己营救？”

“我已被 怀疑 。”赵远之苦笑，指了指脸上的新疤，“上次试图接触‘教授’，差点被 李士群 的心腹 吴四宝 撞破，这是代价。 现在我的 一举一动都被监视 ，无法直接行动。 但我可以提供 你们需要的一切内部情报 和 通行便利 。”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教授’被关在 55号院 主楼 二层西侧尽头 的 ‘优待室’ （实为 重刑囚室 ），门外 双岗 ，钥匙在 审讯科长 ** 万里浪 贴身保管。 每 晚八点 ， 万里浪 会去 李士群 公馆汇报， 大约离开一小时 。这是 唯一的机会 。”

“守卫换岗时间？ 巡逻规律？ 电网闸刀位置？”林曼丽连续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