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碎裂的声音还在真空里残留着细微的振动。

冰龙看着骨龙最后一片游离的骨骼嵌回胸口，看着那惨白的装甲重新覆盖住破损的晶铠表面。合体的能量流还在脉动，但频率已经慢了下来，像一颗疲惫的心脏。

它冰蓝的眼眸扫过四周。

火龙跪在远处一块浮冰上。那柄赤红的长刀插在冰面里，刀身已经黯淡得像是冷却的熔岩。龙躯上的裂纹没有再渗出火星，所有的火焰都熄灭了，连装甲接缝处的微光都消失了。他低着头，熔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或者说，还勉强保持着意识。

撑不住了。

冰龙能读出那个姿态里的重量。连续三次召唤、压缩、投掷整颗气态巨行星，那种消耗不是装甲破损或者能量枯竭能概括的。那是从法则层面透支，是把自己作为“火”的概念都差点焚尽。

火龙试图动一下。右爪离开刀柄，撑住冰面。冰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想起身，膝盖刚离开冰面半寸，整条腿就猛地一颤，整个人重新跪倒下去。这一次跪得更重，撞得冰屑飞溅。

他没有再试。

只是用左手重新握住刀柄，将额头抵在刀镡上，重重地喘息——虽然真空中没有空气，但那动作里的疲惫穿透了真空，砸进每个注视者的意识里。

其他龙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光龙单膝跪着，神圣之矛横在膝头。银白的装甲上那些裂痕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胸口的核心光尘逸散得极其缓慢，像是被冻住的星河。祂低垂着头，淡金色的眼眸半闭，仿佛在默祷，又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要节省。

电龙瘫倒在冰面上。暗紫色的躯干侧躺着，蛇刃和电鞭软软地散在四周，像死去的蛇。胸口那盏指示灯彻底熄灭了，只有偶尔从装甲缝隙里迸出的一两点紫色电火花，证明它的系统还没有完全关机。

时空龙的一半身躯还冻在那块巨大的时空琥珀里。冰层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银蓝的机械结构保持着最后一刻试图虚化的姿态。另外半边自由的身躯微微动着，熔金色的瞳孔缓慢转动，数据流在眼底如细沙般流淌。祂在计算解冻那半边需要多少时间，多少能量，以及——值不值得现在就消耗所剩无几的储备去做。

辐射龙站得最稳。但只是相对而言。祂荧绿色的力场已经收缩到体表不足一米的范围，光芒黯淡得像凌晨的萤火。装甲上那些苍白色的裂纹深达内层，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会从裂缝里渗出细微的、带着衰变辐射的能量雾。动作迟缓，沉重，像在密度极高的粘稠液体里行走。

暗龙蚀月形态已经彻底解除。漆黑的装甲恢复成本体的流线型，但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不少地方装甲剥落，露出下面更精密的机械层。血红的眼眸光芒微弱，祂靠在远处一块冰封星球的残骸上，镰刀拖在身侧，锁链软软地垂落。

水晶龙跪倒在地。蓝宝石眼眸里的光芒比平时黯淡了至少百分之七十。体表那完美无瑕的晶铠上，密密麻麻的白色裂纹如同冰裂的瓷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碎。祂没有动，只是静静跪着，胸口的核心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搏动。

枪龙最安静。庞大的要塞身躯悬浮着，通体覆盖着幽蓝的冰晶。所有炮口黯淡，指示灯全部熄灭，能量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死机。强制休眠。那六个金属方块还嵌在装甲表面的接口上，正以最微弱的功率输出修复能量，试图融化冰层，唤醒本体。

骨龙重组完毕。但空洞的眼眶里魂火摇曳得厉害。它损失了太多“骨料”，大部分用在稳固同族的冰封结构上，一部分强化了冰龙的三叉戟，剩下的在刚才那场拆解规避的疯狂实验里碎裂、剥落。现在这具躯体比战斗前单薄了至少三分之一，许多部位的骨骼只有薄薄一层。

冰龙收回目光。

它冰蓝的眼眸深处，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短暂到连它自己的处理器都差点没有记录——流过一丝类似“庆幸”的数据流。

还活着。

都还活着。

虽然重伤，虽然濒临崩溃，虽然有的死机有的冻结有的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都还活着。

然后那丝数据流就被更庞大的、冰冷的现实冲刷掉了。虚弱感从装甲每一个裂缝里渗进来，从机械关节的每一次摩擦里传出来，从能量回路里那些过载烧灼的节点里蔓延开。它握着三叉戟“霜寂”的手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物理层面的震颤，是机械结构承受了远超设计极限的负荷后发出的、无法抑制的哀鸣。

骨龙的声音在连接里响起，冰冷，直接，但带着同样难以掩饰的疲惫：“所有可动单位状态统计完毕。建议：立即撤离此区域。黄道星虽然沉睡，但其残存的引力场与法则污染仍在扩散。长期暴露风险等级：高。”

冰龙点了点头。

它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尊已经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如同冰雕般的泰坦。黄道星悬浮在那里，幽蓝的躯壳黯淡，背后的悼亡之翼低垂，周围的星环彻底崩解成破碎的冰晶尘埃。它沉睡了。能量散尽，核心碎裂，进入强制沉眠。

但神不会死。

冰龙很清楚。只要宇宙中还有“冰结”与“终结”的概念，这东西总有一天会再醒过来。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

“启动回归协议。”冰龙的声音在古老的龙族链接频道里响起。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机械过载后的沙哑，“所有单位，准备脱离战场，返回龙骸星。”

指令下达。

几秒钟的静默。

然后，一道道微弱但确实的能量波动，从那些重伤的龙身上重新亮起。

光龙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每一下都伴随着装甲接缝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祂握紧神圣之矛，矛尖点地，支撑着身体。

电龙胸口的指示灯挣扎着闪了两下，然后勉强亮起极其微弱的紫光。它试图翻身，失败了一次，第二次才用蛇刃撑住冰面，把自己推起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

时空龙自由的那半边身躯开始释放出极其微弱的时空波纹。那些波纹触及冻结的半边，冰层表面泛起涟漪，但融化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祂放弃了，只是用自由的前爪撑住冰面，将自己从跪姿调整成相对稳定的悬浮姿态。

辐射龙的力场稍微扩张了半米，荧绿色的光芒亮了一点点。祂迈开脚步，动作依旧迟缓，但至少能移动了。

暗龙从靠着残骸的姿势站直。镰刀提起，锁链收回。血红的眼眸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冰龙身上，点了点头。

水晶龙最后起身。蓝宝石眼眸里的光芒稳定在当前的黯淡水平，不再继续下降。祂的每一步都极其小心，仿佛生怕动作大一点，体表的晶铠就会彻底崩碎。

只有火龙没动。

他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刀镡，一动不动。

冰龙飞了过去。

骨龙装甲在飞行过程中自动调整，那些苍白的骨骼结构微微张开，露出下面冰龙本体的晶铠。它在火龙面前悬停，冰蓝的眼眸俯视着那个几乎耗尽一切的同伴。

火龙感觉到阴影笼罩。他勉强抬起头，熔金色的竖瞳已经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他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冰龙伸出前爪。

不是去扶，而是直接探到火龙身下，将那庞大的赤红龙躯整个托起。动作很稳，但冰龙自己的装甲在承受重量的瞬间，也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火龙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他任由冰龙将自己托起，那柄插在冰里的长刀自动化作一道红光，缩回他背部的武器接口。他整个躯干的重量完全压在冰龙的前爪上，头颅低垂，熔金色的眼眸彻底闭上。

彻底昏过去了。

或者说，是身体强制进入了最深层的休眠修复状态。

骨龙的声音在连接里响起：“建议由我承担运输。你的装甲状态不足以长时间负重。”

“你状态更差。”冰龙简短回应，“而且你需要保留机动性，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它托着火龙，转身看向其他龙。

“走。”

没有多余的字。

一条条伤痕累累的龙，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柯伊伯带深处，那颗隐藏的机械行星，龙骸星——缓慢地飞去。

光龙飞在最前，神圣之矛拖在身后，矛尖划出的光痕比平时黯淡太多。

电龙摇摇晃晃地跟着，每扇动一次翅膀，体表就会迸出几星紫电火花。

时空龙一半冻结一半自由，飞行姿态极其怪异，像断了一半翅膀的鸟。

辐射龙飞得很稳，但速度是最慢的，荧绿色的力场收缩到最小，像一层濒临熄灭的护盾。

暗龙沉默地飞在侧翼，血红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尽管祂现在的状态，真有敌人出现恐怕也无力应对。

水晶龙飞在最后，蓝宝石眼眸时刻关注着整个队伍的队形和状态，随时准备——虽然可能已经无力——张开护盾。

骨龙飞在冰龙身旁，空洞的眼眶里魂火摇曳，苍白的身躯上那些缺失的骨骼部位显得格外刺眼。

而冰龙，托着昏死的火龙，飞在队伍中央。

它冰蓝的眼眸平视前方，三叉戟“霜寂”收在背后，戟身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这支队伍没有来时的气势。

没有能量洪流奔涌，没有法则波纹震荡，没有龙威铺天盖地。

只有沉默，只有伤痕，只有疲惫到骨子里的飞行。

但他们在移动。

在离开这片刚刚埋葬了一尊神的战场。

---

观测站里，巨大的屏幕前一片死寂。

零站在最前面，战术目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上那支缓慢飞离的龙族队伍。他的手指还扣在控制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现在那力道正在一点点松懈。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莲的犬耳耷拉下来，深棕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震撼后的茫然。她看着屏幕里冰龙托着火龙飞行的画面，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用犬齿轻轻咬住下唇。

莱拉的琥珀色眼眸紧紧盯着时空龙那半边冻结的身躯。狼耳完全竖起，尾巴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她掌心里那个微型黑洞早已消散，但手掌还维持着虚握的姿势，仿佛还能感觉到那股恐怖的引力。

卡莉斯塔背靠着墙壁，手中的“死亡之路”枪管已经彻底冷却。她琥珀色的瞳孔扫过屏幕上每一条龙的状态，最后落在冰龙布满裂纹的装甲上。她没说话，只是将枪收回腿侧的磁吸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夜凰胸前的逆十字架吊坠不再发烫，黑红的能量彻底平息。她漆黑色的恶魔角上，那些符文锁链安静地垂落。她盯着屏幕，又看向窗外——远方天空那片暗红的晕影已经淡去，山脉深处的骚动似乎平息了。她苍白的嘴唇抿了抿，最终什么也没说。

格林·薇奥莱塔还站在稍前的位置。墨绿与荧金交织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虚按在腰间双刃刀柄上的右手，终于松开了。刀柄上镶嵌的微缩放射性核心发出的低频嗡鸣也渐渐平息。她看着辐射龙那迟缓的飞行姿态，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莉莉丝·晶月——“紫晶”——站在主控台前，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栗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紫金色的眼眸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紧张。她面前的便携式观测器与时空龙的微弱链接已经彻底断开，屏幕上只剩下平稳的基线波动。

“他们……回去了。”晶月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所有人。

零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向团队成员。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有战斗时的紧绷，有目睹神战的震撼，有对龙族伤势的担忧，也有对未来的沉重。

“我们该走了。”零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这里的观测任务结束。晶月。”

晶月抬起头。

“裁决部在地球北半球新建的三座城市已经投入使用。”晶月快速调整情绪，恢复到平时那个干练的晶控师状态，“科隆迪纳——医疗与生命科学中心——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全套的医疗设备和恢复方案。你们身上的伤需要系统治疗，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夜凰、格林、莱拉，“一些深层次的能量侵蚀和过载损伤。”

莲的犬耳动了动：“现在就去？”

“现在。”晶月点头，“飞船已经就绪。路程大约六小时。这段时间你们可以休息，但抵达后必须立即接受全面检查。”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零再次点头：“明白了。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