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香江，维多利亚港的霓虹依旧璀璨，却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海浪拍打堤岸的轻柔声响。周记茶楼里，最后一批食客早已散去，伙计们正在收拾桌椅，只有角落的一张靠窗桌还亮着暖黄的灯光。林宸坐在那里，面前的一杯热奶茶早已凉透，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眼神落在窗外的夜景上，却毫无焦点，眉宇间拧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个失眠的夜晚了。

桌上摊着几份厚厚的文件，翻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宸星晶圆厂7纳米芯片研发的进度报告，标注着“良率未达预期，需追加20亿研发资金”；有香江-鹏城科技走廊的建设周报，红笔圈出“地铁跨境段地质复杂，工期可能延误”；还有警队的治安简报，提到“境外势力试图策反基层警员，需加强内部排查”。除此之外，行政长官竞选的筹备工作已进入关键阶段，政策宣讲、民意沟通、资金协调，千头万绪的事务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在警队会议上依旧雷厉风行，在公开活动中依旧沉稳自信，可还是没能逃过李心儿的眼睛。

下午的警队心理服务中心季度总结会上，李心儿做年度心理评估报告时，特意提到“高层管理者因多重压力，普遍存在睡眠质量下降、情绪紧绷等问题，建议适当减压”。当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宸，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散会后，她拦住了准备离开的林宸，语气温和：“林处长，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奶茶，就当是感谢你对心理服务中心的支持。”

林宸本想拒绝，他还有一摞文件要处理，但看着李心儿眼中真诚的关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久没有好好和人聊过天了，身边的核心团队都是战友，他习惯了扮演“主心骨”的角色，报喜不报忧，可心底的疲惫，却在某个瞬间想找个出口。

“林处长，尝尝这个菠萝油，刚出炉的，还热乎着。”李心儿端来一盘刚加热好的菠萝油，轻轻放在林宸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她自己面前也放着一杯热柠茶，没有加冰，显然是特意迁就林宸的习惯——上次在公益活动上，她留意到林宸喝奶茶从不加冰，口味偏淡。

林宸拿起一块菠萝油，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掉落在纸上，香甜的黄油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谢谢，”他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段时间确实太忙，都忘了好好吃顿饭。”

“我能看出来。”李心儿没有绕弯子，语气温和却直接，“你眼底的红血丝，开会时不自觉揉眉心的动作，还有刚才发呆时紧绷的肩膀，都在说你很累。”她没有用“焦虑”“压力过大”这些专业术语，只是用最直白的观察，点出了他的状态。

林宸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菠萝油：“没想到什么都瞒不过李医生的眼睛。”

“我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来的，”李心儿摇摇头，端起热柠茶抿了一口，“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想听听你说说心里话。你不用刻意坚强，也不用想着要给出什么答案，就当是找个人倾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宸心中紧闭的闸门。这些日子以来，他听到的都是“林Sir，这个项目需要你拍板”“林Sir，这件事只有你能解决”，所有人都依赖他、信任他，可很少有人问他“你累不累”“你有没有难处”。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事情太多了，感觉像有无数根线拉着我，每一根都不能松。”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芯片研发要追进度，不能被国外卡脖子；科技走廊要赶工期，这是香江未来的经济支柱；警队要防境外势力渗透，不能让治安成果付诸东流；还有竞选，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要对市民负责，也要对国家负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有时候我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好，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前几天，宸星科技的7纳米芯片良率没达标，我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怎么解决技术难题；昨天，警队收到线报，说有境外势力策反基层警员，我又担心治安防线会出漏洞；今天下午，科技走廊的地铁建设方说地质复杂，工期可能要延误，我又开始焦虑经济目标能不能实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中满是疲惫：“我怕自己哪一步没做好，就辜负了大家的信任，辜负了国家的期望。”

李心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倾听。她知道，对于林宸这样的人来说，倾诉本身就是一种释放。等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分享起自己的经历：“我以前处理过一个创伤患者，是位消防员，在一次火灾中救了五个人，可还是有两个人没能救出来。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活在自责中，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快，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当消防员。”

“他总想着，要是当时能跑得再快一点，要是能多带一件工具，要是能提前预判到火势蔓延的方向，也许就能救下更多人。他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每天都在高强度训练，不敢休息，结果身体垮了，心理也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李心儿看着林宸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后来我告诉他，没有人是万能的，你不能要求自己解决所有问题，更不能要求自己每一步都完美。消防员的职责是尽力救人，而不是拯救所有人；就像你的职责，是尽力推动香江发展，而不是让所有事情都按照最理想的轨迹进行。”

她继续说道：“我让他学会‘分清主次’，先解决最紧急、最重要的事情，再慢慢处理其他的。比如，先把灭火的核心技能练扎实，再去学其他的辅助技能；先保证自己的身体和心理状态稳定，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过度焦虑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影响判断，让事情变得更糟。”

林宸静静地听着，李心儿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他紧绷的心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像那个消防员，总想着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身上，追求完美，却忘了“分清主次”。

“你看，”李心儿指了指窗外的夜景，“香江的治安是根基，就像这茶楼的地基，只有地基稳了，上面的高楼才能建得牢固。所以，治安防线绝对不能松，这是最紧急、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围绕这个核心来安排。”

“然后是经济，科技走廊、芯片产业都是为了让香江更繁荣，让市民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是核心目标，但经济发展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能急于求成。地铁工期延误了，可以想办法优化施工方案，不一定非要按原计划赶工；芯片良率没达标，可以组织技术攻关，慢慢改进，只要方向是对的，就不怕走得慢。”

“至于科技研发，这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没有谁能保证一次成功。你已经推动宸星科技实现了14纳米芯片的稳定量产，这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7纳米芯片可以慢慢来，给研发团队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反而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她帮他梳理道：“优先级其实很清晰：先稳治安，守住‘东方最安全城市’的根基，这是一切发展的前提；再推经济，按照既定规划稳步推进，不急于求成；最后是科技研发，给予足够的耐心和支持，允许试错，慢慢突破。你不用把所有事情都堆在一起来做，那样只会让自己顾此失彼。”

林宸看着李心儿，眼中满是触动。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可身处局中，被无数事务裹挟，却很难冷静地梳理清楚。而李心儿的话，没有空洞的说教，只是用一个简单的例子，就帮他理清了思路，点醒了他。

“谢谢你，”林宸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他端起凉掉的奶茶，喝了一口，虽然味道已经不佳，心里却暖融融的，“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能这么懂我的压力，还能把话说到我心坎里。”

他以前也和核心团队聊过工作上的难题，但他们更多是从解决方案的角度出发，很少有人能像李心儿这样，从他的心理状态出发，帮他梳理情绪，理清优先级。她没有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警务处处长，也没有把他当成需要治疗的患者，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倾诉、需要理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