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十二，晚上八点。

安平市纪委办公楼，一间隐蔽的小会议室里。

姜永辉和安平市纪委副书记吴海东相对而坐，桌上只有两杯清茶。

这是姜永辉到安平后，第二次与吴海东私下见面。

“姜书记，你托人约我，是有事要谈吧？”

吴海东开门见山，语气和之前一样，依旧不冷不热。

姜永辉点点头：“吴书记，明人不说暗话。我来安平一个多月，查了几起案子，发现很多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鼎盛集团，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但这个方向的阻力很大，我需要市纪委的支持。”

吴海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姜永辉继续道：“林晓梅被杀案，刘永强‘自杀’案，陈国栋夫妇火灾案——这三起案子，表面上看都是独立事件，但背后的关联已经查清楚了。林晓梅是遇害后被抛尸，刘永强是知情者被灭口，陈国栋是中间人被灭口，而直接操盘这些事的，是一个叫陈小黑的人，外号‘黑子’，是鼎盛集团周大彪的手下。”

吴海东眼神微动，但依然没有开口。

“市局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证据链还不完整，李锁在的口供只能证明陈小黑涉案，但证明不了杀人。陈小黑如果被抓，很可能也会被灭口，或者在审讯中咬死不认。我需要纪委帮忙查两条线。”

姜永辉直视吴海东的眼睛。

“哪两条线？”

吴海东目光微缩。

“第一，陈小黑的银行账户，他账户里那五十万，是从哪来的？虽然是现金存入，但是有可能是从鼎盛集团账户上取走的，还有陈国栋账户里的钱，也需要查明来源。”

“第二，市公安局内部有没有人跟鼎盛集团有勾连，李锁在被抓的消息，我肯定现在已经泄露出去了。这就说明内部有‘耳朵’，这些人是谁，也需要纪委这边帮忙调查。”

吴海东沉默良久，有些疑惑地缓缓开口：“姜书记，为什么是我？或者说，您将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转身就将您卖了吗？您怎么能保证我不是对方的人呢？”

姜永辉哈哈大笑道：“就凭吴海东这三个字就值得信任！”

姜永辉没有明说，但他心底却道：“吴海东，被称‘铁面吴私’吴铁面，一生刚正不阿，不讲情面，是不折不扣的官场杀手，上一世曾做到了东川省纪委副书记，一生拉下马的干部无数，我要是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呢？！！！”

吴海东脸上略过一丝诧异之色，不过他却没有深究，斟酌片刻之后，他才说道：

“姜书记，谢谢你的信任，你说的这些，我也有所耳闻，实话和您说吧，纪委这边，其实一直在查和鼎盛集团牵连的一些问题，但进展不大，主要是阻力太大。”

“阻力来自哪里？”

吴海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姜书记，你知道乔五为什么能在安平盘踞这么多年吗？”

姜永辉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吴海东放下茶杯，神色凝重，“他背后有一张大网，这张网涉及政法、工商、税务、甚至一些高层领导干部，你查到的那些案子，只是冰山一个尖尖，真正的冰山，都藏在水底。”

姜永辉心头一震：“吴书记，手上有线索？”

吴海东沉默了片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姜永辉面前。

“这是纪委近两年来收到的部分举报信和初步核查材料，你看看。”

姜永辉翻开材料，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脸色越来越凝重。

举报信涉及的内容五花八门：

鼎盛集团涉嫌行贿官员、非法占地、暴力拆迁、组织卖淫、开设赌场……而被举报的对象，有市里的领导，有政法系统的干部，有工商税务的负责人，甚至还有省里的某个大人物，只不过名字被涂黑了。

“这些举报信，我们都核查过，但大部分查不下去。”

吴海东叹了口气，“要么是举报人突然翻供，要么是证据莫名消失，要么是有人‘打招呼’要求暂缓，到最后，能立案的寥寥无几，能处理的更少。”

姜永辉合上材料：“吴书记，您跟我说这些，是信任我了？您就不怕我也是对方的人？”

吴海东看着他，目光复杂：“姜书记，您在安平这一个多月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从棉城调任安平，来了之后上交黄金，坚持查案，不向压力低头，说实话，安平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公安干部了。但我也得提醒你，你这样做，得罪的人很多，有些人，你得罪得起；有些人，你得罪不起！”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查案可以，但要讲究策略。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碰不得。”

吴海东站起身，“你刚才说的两条线，我可以帮你查，但有一个条件，我们可以互通有无，但不能公开合作。纪委有纪委的规矩，公安有公安的程序，各自按自己的路走，关键时候互相通个气就行。”

姜永辉也站起身，伸出手：“吴书记，合作愉快。”

吴海东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姜书记，一定要保重，安平这潭水，比你想的更深。”

离开纪委办公楼，姜永辉坐在车上，久久没有说话。

张多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姜局，回局里？”

“回吧。”

车子驶入夜色，姜永辉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吴海东的话。

那张网，到底有多大，这他是知道的。

省里那条大鱼，到底是谁，他也有些眉目，只是目前没有相关的证据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