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老臣聚首诉委屈(1 / 2)爱教作文的何老师
钱富贵的家就在厂区后面的家属院里。
三号楼,二层,靠东头。
这是当年建厂时第一批盖起来的红砖楼,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晚上七点半,天刚擦黑。
屋里亮着四十瓦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
圆桌已经支开了,上面摆着几个搪瓷盘子。
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拌黄瓜,一盘切开的红肠,还有一盘子炒鸡蛋。
都是下酒的硬菜。
钱富贵拎着暖壶,正往几个玻璃杯里倒散装白酒。
酒是本地小烧坊打的,六十五度,味儿冲。
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运输队的老刘,五十出头,脸膛黑红,手指关节粗大。
他是跟张大山最早跑车的那批人,现在管着三个车队的调度。
采购部的老王,瘦高个,戴着副掉了漆的眼镜。
他是钱富贵的远房表弟,当年跟着收山货起家。
质检科的马大姐,四十七八岁,说话嗓门大。
她是建厂那年从别的国营厂调过来的老师傅。
还有销售部的老周,孙卫东手下的老人,负责省城西片的渠道。
“老钱,别忙活了。”
老刘搓了搓手,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
“人齐了就开整吧,这肚子里没食,喝不下去。”
钱富贵把最后一个杯子倒满,放下暖壶,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先端起酒杯。
“哥几个,姐几个,今天没外人。”
“就是咱这些跟着厂子从北大荒、从三道沟一步步走过来的老兄弟老姐妹,聚聚。”
“我先提一个。”
几个人都端起杯子。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高度白酒下肚,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
马大姐呛得咳嗽了两声,赶紧夹了块黄瓜压压。
“这酒够劲。”老刘咂咂嘴。
钱富贵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却没夹菜。
他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又沉又长。
屋里安静下来。
“怎么了老钱?”老王推了推眼镜,“今天这聚会,怕不是光喝酒吧?”
钱富贵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哥几个,最近日子,不好过吧?”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老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好过?好过个屁!”
“我管着三个车队,三十六台车,一百多号司机装卸工。”
“以前怎么跑?张大脑袋……大山一句话,哪儿有货往哪儿跑,油钱实报实销,司机出车有补助,大家伙儿干劲足。”
“现在呢?”
他掰着手指头数。
“每台车要填行车日志,每天跑的公里数、载重量、空驶率,都得记。”
“油钱按公里数定额,超了扣车队的奖金。”
“司机补助也跟运量挂钩,跑得少拿得少。”
“那些老司机,跟我闹多少回了?说这规矩是捆手脚!”
老王接过话头。
“我们采购部也一样。”
“以前进原料,我跟老关系打个电话,价格差不多就定了。”
“现在呢?每批原料要三家比价,要写采购申请,要附上样品检测报告。”
“财务那边卡得死,价格超了市场均价百分之五,就得写说明。”
“我那点关系,全用不上了。”
马大姐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你们那算好的!”
“我们质检科,现在更憋屈。”
“以前我看一眼,摸一下,闻一闻,就知道这批货行不行。”
“现在非得按那本厚厚的质量标准来,一条条对。”
“什么水分含量、微生物指标、添加剂限量……我认得字都不够用!”
“厂里招来的那些小年轻,拿着仪器测,说我经验主义。”
“我干了三十年食品检验,还不如他们那几个铁疙瘩?”
老周一直没说话,这时也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孙总……卫东那边,压力也大。”
“新的绩效考核,销售任务分解到每个人头。”
“完不成,奖金扣一半。”
“连续三个月垫底,调岗。”
“我手底下几个老业务,跑渠道靠的是喝酒、讲交情,现在非要他们填什么客户拜访表、市场分析报告。”
“他们哪儿会写那些?”
钱富贵听着,慢慢点头。
他又给每人杯子里添了酒。
“这些规矩,谁定的?”
“沈墨。”老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个戴眼镜的,从国外回来的。”
“一来就指手画脚。”
老王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一个月工资顶咱们半年。”
“陈总……望哥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马大姐摇头。
“也不能这么说,沈总有些想法是对的。”
“但太急,太不接地气。”
“咱们厂是从土坷垃里长出来的,不是他们那种洋楼里画图纸画出来的。”
老周喝了口酒。
“卫东私下里也抱怨,说现在申请点市场费用,流程走三天。”
“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但卫东不敢明说,他是跟着望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得顾大局。”
钱富贵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顾大局,咱们谁不想顾大局?”
“厂子是咱们一点点干起来的,谁愿意看它垮?”
“但现在的搞法,是在寒老兄弟们的心!”
他声音提高了些。
“就说上个月的绩效榜,贴在大门口,红纸黑字。”
“我管的后勤部,垫底。”
“为什么?因为采购成本超了百分之三,因为仓库盘点误差率高了零点五。”
“这些数字能说明什么?”
“我老钱这些年,给厂里省的钱、解决的麻烦,这些数字能体现吗?”
老刘重重拍了下桌子。
“就是!”
“我们车队上个月空驶率是高,但那是因为往大兴安岭新开的网点送第一批货,路不熟,跑岔了。”
“这能怪我们?”
“按新规矩,整个车队的奖金扣了三成。”
“司机们现在怨声载道,说干得多错得多,不如混日子。”
老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老钱,你今天叫我们来,不只是倒苦水吧?”
“有什么想法,直说。”
钱富贵看着屋里这几张熟悉的脸。
这些人都是一起苦过来的。
在北大荒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守过仓库。
在颠簸的土路上押过车。
在公社干部的刁难下赔过笑脸。
现在厂子大了,他们却感觉要被抛下了。
“我想找望哥谈谈。”
钱富贵缓缓说。
“不是一个人去,是咱们这些老人,一起去。”
“把咱们的难处,咱们的委屈,咱们看到的隐患,好好跟望哥说一说。”
马大姐有些犹豫。
“这……合适吗?感觉像逼宫。”
“不是逼宫。”钱富贵摇头,“是进谏。”
“咱们是为了厂子好。”
“望哥是明白人,他能听懂。”
老刘皱眉。
“但沈墨是望哥请来的,现在正得信任。”
“咱们去说沈墨的不是,望哥会不会觉得咱们在拆台?”
钱富贵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倒了圈酒。
“我最近常想起在北大荒的时候。”
“那年冬天,狼群围了知青点。”
“望哥带着咱们,用土枪、用火把、用命顶住了。”
“那时候,没有绩效考核,没有预算制度。”
“但每个人都拼死命,为什么?”
“因为知道,背后是自家兄弟,退了,大家都得死。”
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现在厂子大了,规矩多了,这是好事。”
“但不能让规矩,冷了兄弟的心。”
“咱们这些老人,或许跟不上那些新名词、新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