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1 / 2)23岁上班族
暮钟的声音已经消散在血色的黄昏之中,寂静的精舍之内,万籁俱寂。
只是隐隐约约的,出现了一股低低的抽泣声,稍稍压过了老天师近乎无声的呼吸、和赵九缺精疲力尽的喘息。
“呜————呜呜呜————”
田晋中看着自己的左臂,费力地控制着手指的颤抖,以及上面虽然脆弱宛如新生婴儿、却纤毫毕现的掌纹,脸上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我、我的手脚————”
田晋中几乎是虔诚地、颤抖着举起了自己新生的双手,他看着原本只有疤痕存在的、齐腕断开的小臂处,喉头几乎被巨大的情绪彻底噎住。
精舍内,淡淡的红色灵光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仍残留着方才施术时凝聚的、充满生机的炁息。
田晋中沉浸在那失而复得的、微弱却真实的肢体感知中,情绪激荡,一时无言。
一直静静立在门边阴影处,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老天师张之维,此时方才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宽大的道袍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先看了一眼师弟田晋中那对泛着淡淡红光的新生肢体雏形,目光在那微微颤动的指尖轮廓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随即,他将视线转向了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不稳的赵九缺。
老天师的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源。
他并没有立刻去看赵九缺耗损过度的炁息,而是落在了赵九缺那双刚刚收起红光、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上。
同时也落在了,他眉宇间那缕即便疲惫也难以完全化开的、源自生命根底的沉郁与枷锁之感上。
赵小友啊,”老天师开口,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温和,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力度,“你这‘红手’的能力,这份对性命的细微把握,对生机的引导重构,已然摸到了一些‘肉白骨’的真意。”
“难得,实在是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如清泉般落在赵九缺脸上,语气里带着询问,却更像是一种陈述:“只是,老道我有些不解。”
“你为晋中如此耗费心神,重塑他的四肢和根基,过程凶险,耗损更是实打实地耗伤你自身的元气。”
“我观你行炁运法,虽略显生涩于‘双全’之妙,但对‘断肢再续’此等逆天之举的步骤、分寸,似乎……并非是首次使用这手段为他人重塑四肢。”
“这份不正常的熟稔,绝非是凭空而得来的。”
老天师的话中,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平静的观察、与合理的疑惑。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无声无息,却让你无法忽视其存在,更无法在他面前轻易遮掩什么。
赵九缺靠在椅背上,缓缓调息,试图平复体内因过度催动“红手”而翻腾不休的咒炁与虚弱感。
听到老天师的问话,他并未抬头,只是望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力苍白的手,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自嘲,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坦然,以及深藏其下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老天师法眼如炬。”
赵九缺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这残缺的‘红手’,晚辈自从得来,最初……确实是用来应对一些情况,包括……救治因我而受牵连、或是任务中遭遇不幸的无辜者。”
“断肢再续,并非头一回了。”
他抬起头,看向老天师。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掩饰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以及那阴郁深处,一丝仿佛燎原之火将熄前的微弱亮光。“至于为何对田老毫无保留……”
赵九缺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精舍内异常安静,就连因为重获四肢而难以自持的田晋中此时也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停了下来,屏息凝神。
“晚辈身负之‘疾’,老天师想必早已清楚。”
赵九缺缓缓说道,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握住了右手腕上那五枚温润的五色琢子————【五蕴琢】。
琢子正散发着比平时更显急促的微光,竭力安抚着他体内某种正在加剧的不稳定波动。
“非是伤病,而是命格。”
“‘五弊三缺’,如跗骨之蛆,自晚辈有记忆起,便从未有一日轻松。”
他语速很慢,但字句清晰,将自己那被诅咒般的命运,简要却并不含糊地娓娓道来。
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背负了十多年、并且越来越感到难以承受的事实。
“往日,尚能以诸般手段勉强压制,换取一时喘息。”
赵九缺的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但自上次……强行动用根源之法后,这命格的反噬便如决堤之水,愈发汹涌。”
“我已经越来越吃力,晚辈自身性命根基的损耗速度,远超以往。”
“冥冥中有感,大限之期……或许不远了。”
田晋中已经从最初的激动中稍稍平复,闻言悚然动容。
他虽然如今还只是毫无修为的肉体凡胎之身,却也能清晰感知到赵九缺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近乎油尽灯枯的疲惫与决绝。
老天师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那平和的目光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悲悯。
他修持一生,见识过太多命运弄人,但如赵九缺这般,从根源处便被“诅咒”,每一步前行都踩着刀尖,与自身的存在痛苦搏斗的年轻人,依然令他心下喟叹。
“所以,”赵九缺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似乎都带着沉重的凉意,“晚辈已决意,不日便将动身,前往西南大区,深入一处带有‘后土之诅’的绝地。”
“‘后土之诅’?”
老天师眉头微皱:“皇天后土……天地之清炁上升而成天,浊气下降而化地,赵小友你要求的,莫非是天地之间自成的‘诅咒’?”
“然天地之格局变动,按照异人界主流的说法,只有气局存在,若是这气局足以被称之为‘诅咒’,如此酷烈之地,你当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