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9章 藏书楼底,火种未熄(1 / 2)黎明前的琉璃色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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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棂卷进来,将案几上那盏烛火压得如豆般微弱,烛焰青白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灯油在冷风里凝出薄霜,烛泪垂坠如泪痕,随时可能熄灭。

墨影回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深夜洛阳特有的寒气——那是混杂了打更人铜锣余音的嗡鸣、深巷冻土皲裂的土腥,还有檐角冰棱坠地时清脆的碎响;他呼出的白气在烛光下翻涌,像一缕未散的旧诏文。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雕版,放在了御案上。

“咚”的一声闷响,木石相击,震得烛火猛地一跳,案上铜镇纸嗡嗡轻颤。

曹髦伸手去摸那雕版。

指腹划过新梨木粗砺的纹路,触感滞涩刺手,反刻字迹棱角锋利如刃,指尖能清晰辨出“独夫”二字凹陷的沟壑;边缘沾着新鲜松烟墨痕,微潮发黏,凑近时一股生漆混着墨胶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舌尖泛起微苦的焦灼感。

“三十家书肆,全是王家的暗桩。”墨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谓的修家谱,修的是乱心。他们把这《魏鉴》夹在家谱附录里,通过行商送往江东和蜀地。王济不仅在写书,他还在给吴蜀递刀子。”

(新增) “另据太史令密档,王济上月曾密调东观旧吏三十七人入府修谱——那‘家谱’,原是东观焚余书目索引。”

曹髦盯着那块雕版,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王济这步棋走得确实精妙。

——可你漏算了人心最贱的贪念:活着,才能看朕怎么输。

若是直接查抄,便是禁锢言论,坐实了暴君之名;若是不查,这把软刀子只需半年,就能把曹魏最后的合法性割得支离破碎。

“不杀。”曹髦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块雕版,发出枯燥而规律的笃笃声,指节与硬木碰撞,震得掌心微微发麻,“杀了,他就成了死谏的烈士,王家就成了受难的忠良。把人请去宗正寺,就说王公操劳过度,突发癔症,需要在静室‘养病’。”

次日清晨,太庙祭礼的钟声沉闷地撞击着耳膜,每一声都像钝锤砸在胸腔,余音在宫墙间反复碾磨,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低鸣。

太常卿荀??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追上曹髦的步辇。

这位平日里注重仪态的名士,此刻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宽大的朝服被汗水浸得有些贴背,布料紧绷处渗出盐霜,在初阳下泛着微光;他喘息粗重,喉结上下滚动,带出一股陈年熏香混着汗酸的微浊气息。

“陛下!”荀??顾不得礼数,拦在步辇前,压低声音急促说道,“王济之事臣已听闻。此等妖言惑众之书,当在大庙前以此祭火焚之!唯有烈火,方能正视听,安人心啊!”

空气中弥漫着太庙里飘出来的浓重檀香味,呛得人嗓子发痒,舌根泛起苦涩的灰烬味。

曹髦坐在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荀??。

那双焦急的眸子背后,藏着的是恐惧——不是为大魏,而是怕这把火烧到世家自己的裙角。

(新增) “去年冬,司马昭欲以‘清谈误国’劾荀??,被陛下一句‘荀卿清谈,朕听政’挡回。”

“焚书?”曹髦轻笑一声,随手拂去袖口沾染的一点香灰,指尖捻起灰粒,簌簌落下,像一小片微型雪崩,“荀卿,纸上的字烧得掉,心里的疑烧得掉吗?朕若今日烧了这书,明日天下人便会说,朕是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

荀??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被那股子檀香味呛得咳嗽起来,咳声撕裂而干涩,仿佛肺腑里卡着半截枯枝。

就在他躬身咳嗽的瞬间,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小蝉看似无意地依然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把。

她的袖口如流云般拂过荀??宽大的袖袍,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掠水的蜻蜓;衣料摩擦发出极轻的“沙”一声,混在咳嗽余响里,几不可察。

曹髦目光掠过小蝉低垂的睫毛,左手食指在龙纹袖缘极轻一叩。

等荀??直起身时,他袖袋里那封原本准备递给司马昭通气的密信,已经变成了一张空白的废纸。

而这一切,都在荀??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消弭于无形。

“退下吧。”曹髦挥了挥手,“朕还要去见一个人。”

偏殿内,光线昏暗,窗纸泛黄,透进来的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舞,像无数微小的史官在无声书写。

卫恒坐在那里,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已经碳化的竹简。

那竹简边缘焦黑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的火燎气,混着朽木与灰烬的干燥苦味,像是从哪个死人的骨灰坛里扒出来的;指尖轻触,簌簌落下一小撮黑色粉末,沾在指腹,微痒而粗粝。

(新增) “阿竹奉茶的手微微发颤,茶汤晃出杯沿——那年东观起火,她就在库房外扫雪。”

“这是正元元年,司马师火烧东观时,老臣从灶膛里抢出来的。”卫恒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砺的砂石在摩擦,喉间还带着烟熏后的灼痛感。

阿竹跪在他脚边,瑟缩着不敢抬头,鬓角汗湿,发丝黏在苍白的颈侧。

曹髦接过那卷残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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