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劫运如潮(1 / 1)纸灯客
涿鹿之野,杀伐之气冲霄汉,血煞怨力凝如实质,将那片广袤天地染成了一片暗红。风在哀嚎,云在泣血,亿万生灵的呐喊、兵刃的交击、巫法道术的轰鸣,共同谱写成一部惨烈至极的洪荒劫运交响。
然而,在这片混乱与杀戮的核心漩涡之外,混元殿内却是一片异样的澄净与空灵。
青玄道人静坐于云台之上,双眸微阖,并非不见,而是以一种超越寻常视觉的方式,“观”照着整个战局。他的道心,便如一面历经万劫打磨的无瑕明镜,清晰地映照着涿鹿战场上的每一处细微变化,更映照着那冥冥中如江河奔流、无可阻挡的天道大势。
他能“看”到,轩辕黄帝在经历了初期的挫败与迷茫后,于尸山血海中砥砺出的意志愈发坚韧。在广成子等玉虚门徒的辅佐下,黄帝身上那承自天命的人皇气运正在被艰难地唤醒、凝聚。广成子不再仅仅传授杀伐之术,转而开始点拨黄帝领悟更深层次的东西——如何调动麾下族众那看似微弱却连绵不绝的生机信念,如何引动山川地脉之中潜藏的正气以对抗蚩尤引来的九幽浊气。这并非一蹴而就的逆转,而是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守护、吹亮那一星微弱的火种,等待着燎原之时的到来。
这便是天道设下的考验,是烈火锻真金的过程。青玄深知,此乃人族必经之劫,是褪去蒙昧与依赖,真正挺起脊梁,成为天地主角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触须,不仅笼罩着战场,更细致地感知着围绕这场大战所生出的无数“因果丝线”。这些丝线原本可能相互纠缠,衍生出更多的仇恨与杀戮,将战火引向更不可控的方向。但此刻,青玄正以其无上法力与对天道轨迹的精准把握,悄然抚平那些可能蔓延的涟漪。
他的干预,细微而精妙。
有时,他的神念会化作一阵清风,拂过某处即将被溃兵冲击的凡人村落,引导他们提前避险,或是巧妙地改变一股逸散的战场煞气的方向,使其归于荒芜之地自然消散,而非涌入生灵聚居之处。
有时,他会将一丝清明意念,借由天地灵气的流转,传递给某些在战场上仍保有一丝良知、却受制于部落誓言或巫法控制的九黎战士,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出现一瞬的迟疑,或许就能让一名有潜质的人族少年得以幸存,为人族保留未来的薪火。此乃“顺生”,是在死局中,为人道留存合乎天理的生机,鼓励其自强,而非直接赐予。
更多的时候,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躁动不安的“域外”。一些自上古遗存下来的、较为激进的巫族部落,或因与蚩尤部族的旧谊,或因对人族崛起的嫉恨,正蠢蠢欲动,意图撕毁过往的默契,加入战团。他们的力量或许不足以改变天定胜负,但其携带的古老怨念与杀戮法则,却足以将战争的惨烈程度推向一个天道“考验”范畴之外的极端,引发连锁反应,导致秩序彻底崩坏。
青玄的应对,并非强硬的阻挡,那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他更多的是“疏导”与“警示”。
他的意志会化作无形的威压,笼罩那些躁动部落的祭祀之地或首领梦境,让他们仿佛聆听到来自远古祖巫的低沉叹息,感受到冥冥中来自洪荒天地本身的排斥与警告。同时,他也会让一些与巫族有旧、且明事理的大能(如镇元子等)隐约感知到这股维持平衡的力量存在,借他们之口,或他们自身的立场,间接影响那些激进者,使其权衡利弊,最终选择观望。此乃“止乱”,掐灭可能引爆全局的乱源。
在这一“生”一“乱”之间,青玄对“平衡”之道的领悟与实践,愈发精深圆融。
干涉与放任,助力与阻碍,其间的分寸拿捏,妙到毫巅,本身就是一种极高深的修行。多一分介入,便是逆天,可能引火烧身,甚至无意中助长了本当消弭的劫数;少一分关注,则可能错失抚平涟漪的最佳时机,任由细微的混乱演变成滔天巨浪。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身承载的文明道果,在这维持大局平稳的过程中,似乎与洪荒天地本源产生着某种玄妙的共鸣。那并非力量的直接增长,而是一种对规则、对命运、对“势”的理解与融入。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虽未改变江河的流向,却使其更加磅礴,且自身亦成为了这磅礴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青玄心中时有明悟,“顺势非是随波逐流,而是在明了洪流方向与力量的基础上,做那水下的暗礁,或岸边的堤坝,虽不改变洪流东去之本质,却能影响其奔腾的态势,保护该保护之地,疏导该疏导之处。这不违天命,恰是更深层次地践行天命,因为天道的根本,亦是追求有序的演化与升华,而非彻底的毁灭与无序。”
他的混元道宫,在这席卷人族的浩劫之中,就如同狂暴汪洋中的一座灯塔,并非要与风浪抗衡,而是以其恒定不变的光,为那些在命运波涛中挣扎的存在,昭示着秩序的存在,指引着不至于彻底迷失的方向。宫门紧闭,不直接接纳任何一方的求援,但其散发出的无形道韵,却如同一个稳定的力场,影响着历史的细微流向。
这一日,青玄心念微动,神念跨越无尽空间,落于战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山谷。
谷中,一小股人族残兵正被一队凶悍的九黎战士围困。人族战士衣甲残破,面带饥馑与绝望,但眼神深处,仍有一股不屈的火焰在燃烧。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将领,虽浑身浴血,却依旧紧握着一柄断裂的长戈,护在几名伤兵身前。
九黎战士咆哮着,挥舞着青铜巨斧,引动地煞之气,化作狰狞的鬼影扑来。眼看这支人族小队就要被屠戮殆尽。
青玄并未出手击杀那些九黎战士。他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于刹那间,极其隐晦地影响了山谷中几处寻常的岩石布局与地脉灵气的微弱流转。
霎时间,山谷内原本被煞气遮蔽的、来自星辰的微弱辉光,似乎清晰了一丝。那年轻将领在绝境中福至心灵,猛地抬头,恰好望见了北斗七星那亘古不变的勺柄指向。一个早已在人族中流传,却在血腥战场上极易被遗忘的、关于利用星辰辨别方向的知识,瞬间跃入他的脑海。
“随我来!”年轻将领嘶哑着低吼,不再盲目冲杀,而是带领残存的部下,依托突然变得“恰到好处”的岩石掩体,向着星辉指引的、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突围。
他们的行动,依旧充满了艰难与牺牲,最终能否逃脱仍是未知。但青玄所做的,仅仅是提供了一个“可能”,一个基于他们自身知识与勇气的“生”的机会。这缕生机,完全符合人族在绝境中求存的天道,他并未越界。
几乎在同一时刻,青玄的另一部分神念,感知到遥远北境,一处隐秘的巫族祭坛上,血光冲天,一场以古老战魂为祭品,意图强行撕裂空间,将一支狂暴巫族战士投送至涿鹿战场的仪式,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主持仪式的大巫,面容扭曲,眼中燃烧着对往日荣光的偏执与对现今人族的不甘。
青玄轻轻叹息一声。他并未直接攻击祭坛,那会立刻引发巫族的殊死反扑。他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流水,渗透进那正在成型的空间通道周围紊乱的法则之中。
他并未破坏通道,而是极其精妙地“引导”了通道另一端的空间坐标。原本应该直接出现在战场核心的巫族战士,在被传送的最后一刻,坐标被微不可察地偏移了数千里,落点变成了一片荒无人烟、且充满天然空间乱流的太古荒漠。
那里,同样危险,足以消耗掉这批巫族战士大部分的力量与凶性,让他们短时间内难以干扰主战场。此举,既避免了直接杀戮沾染因果,又有效地“止”住了这股可能加剧混乱的外部力量。
做完这一切,青玄收回了神念,面色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气息愈发深邃,与整个洪荒天地的呼吸节奏,似乎更加契合。
涿鹿战场之上,黄帝大军在广成子的点拨下,终于找到了应对蚩尤迷雾和风伯雨师之法,开始艰难地扭转战局。战争的惨烈依旧,但那股原本可能无限扩散、将整个洪荒拖入种族灭绝漩涡的“乱”势,却被一股无形而坚定的力量,牢牢限制在了一定的范围内。
劫运如潮,汹涌澎湃,冲刷着时代的堤岸。
而青玄之道心,便如那历经亿万年风浪打磨的礁石,亦如那定住地水火风的先天灵宝,坚不可摧,清明如玉。他并非超然物外,对众生的苦难无动于衷,而是以一种更宏大、更根本的方式在“参与”。他守护的,是秩序本身,是文明延续的可能性,是这方天地在剧变中能够平稳过渡,而非彻底倾覆的“大势”。
混元道宫静默无声,如同历史的旁观者。
但青玄知道,他以及他的道宫,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中,早已不是简单的看客。他们是缰绳,是堤坝,是暗夜中的灯塔,于无声处,悄然拨正着历史的航向,确保这艘承载着无量众生的洪荒巨舟,在穿越这场注定到来的风暴时,不至于偏离航道太远,最终能够抵达那天道演化之下,应有的、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彼岸。
他的修行,在这劫运潮汐的冲刷下,愈发凝练。他的心,在这维持平衡的实践中,愈发坚定如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