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波谲云诡(1 / 2)王廉天
时值清明,细雨如丝,浸润着七星山新发的草木。
山间雾气氤氲,松柏苍翠欲滴,沿着新修的石阶蜿蜒而上,可见山顶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已具雏形,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是正在建造的“炎黄庙”,用以凝聚大明移民的根脉认同。
在七星山南麓,新建稷下学宫,有民夫与勤工俭学的学子,正在开一条蜿蜒山路,通向山顶。
而在北麓一侧山腰较为平缓的坡地上,一片肃穆的陵园已然落成,青石铺地,松柏环抱,一座座石碑整齐排列,无声诉说着牺牲。
这里便是“英烈祠”。
陵园入口,一座丈余高的石碑巍然矗立,上刻朱常洵亲笔所题八个大字:“忠魂不朽,浩气长存”。
笔力遒劲,隐带金戈之气。
朱常洵写信所用的字,虽被万历帝嫌弃,但其实已是不凡。
毕竟万历帝本就是书法大家,眼界和要求极高,只有同样书法大家赵士桢的字,能得万历帝赞赏。
而且相对于信中小字,写几个大字,更容易写好。
此时。
陵园内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了留守的必要人员,东番几乎所有的文武官员,稷下学宫代表,有功将士代表,阵亡将士家属代表,以及闻讯自愿前来的军民百姓,将这片诺大山坡挤得水泄不透。
细雨沾湿了人们的衣冠,却无人拭去,唯有肃穆弥漫。
祭奠仪式由稷下学宫山长李贽主持。
这位以“离经叛道”著称的大儒,今日身着庄重的深衣,头戴方巾,面容肃然。
在他身后,是朱常洵,一身素色亲王常服,未着衮冕,以示哀悼。
再后,是陈第、吴惟忠、张五文、赵士桢等在东番的核心文武,以及胡老三、林阿珍等有功匠人代表。
“维万历二十九年,岁次辛丑,清明之日,东番军民,谨以清酌庶馐,祭于我东番水陆阵亡将士、有功殁者之灵前……”
李贽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他摒弃了华丽的骈文,以质朴诚挚的言语,追述战生番、助李朝、救琉球、攻壕境等诸战中将士用命、壮烈捐躯的事迹,赞其“卫我海疆,保我黎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祭文读罢,献上三牲祭品,焚香祷告。
香烟袅袅,融入细密的雨丝。
接着,是宣读抚恤与封赏。
阵亡者,依其功勋,家属可得银钱、田亩、免赋税,子弟可优先入学堂、入工坊,免费入读稷下学宫等。
伤残者,王府供养终身,免一切医疗费用,安排力所能及之职事。
有功将士,按功行赏,升迁、赐银、赐田宅者不计其数。
每念到一个名字,其家属便被引至前列,从朱常洵或陈第手中接过盖有海王大印的文书与象征的赏赐,往往泣不成声,围观者亦多有垂泪。
最后,朱常洵缓步上前,走到那巨大的无字主碑之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衣冠,对着那象征着所有英灵的石碑,双手合抱,深深一揖。
然后,在无数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向着石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殿下!”
陈第、吴惟忠等近臣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却又硬生生止住。
按照礼法,亲王之尊,除天地君亲师,焉能向臣下、向普通士卒叩拜?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但朱常洵叩得认真,额头触地,肃穆虔诚。
叩拜完毕,他并未立即起身,而是抬起头,望着那石碑,也望着石碑后一列列沉默的坟茔,朗声道:
“诸位英烈,魂兮不远!尔等为护卫我东番百姓,为开拓我华夏疆域,血染尘土,骨埋异乡。此恩此德,东番军民永世不忘!今日,我朱常洵在此立誓:凡为我东番效命,捐躯沙场,或尽瘁事功而殁者,无论官兵、匠役、水手、商民,其名皆可入此祠,永享血食祭祀,与东番山河同寿!”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雨幕,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日,若我朱常洵亦为此番事业而死,我的名字,也要刻在这英烈祠中,与诸位同列!尔等英灵在上,共鉴此心!”
话音落下,偌大的陵园内外,先是一片死寂,只有细雨沙沙。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宣告震撼了。
死者为大,厚恤阵亡将士,已属仁义,可亲王殿下竟向阵亡者行叩拜大礼!
更立誓自己死后亦要入祠,与普通士卒、匠人同列?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认知中的尊卑伦常!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却随着这震撼,从每个人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那是被极致尊重所点燃的炽热,是被平等誓言所激发的忠忱!
在殿下眼中,他们的牺牲,他们的性命,竟有如此分量!
竟能与殿下同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殿下……千岁!”
随即,这声音汇成一片,从低泣变为呐喊,从杂乱变为整齐,最终化作山呼海啸,震动了整个七星山麓:
“大明万岁!”
“海王千岁!”
“英烈不朽!”
声浪如潮,冲散了云雾,惊起了山中飞鸟。
无数人热泪盈眶,尤其是那些阵亡者的家属,更是跪倒一片,向着朱常洵的方向,也向着亲人的墓碑,叩首不止。
即便是陈第、吴惟忠这些见惯生死的老将,此刻也觉胸中激荡,眼中含泪。
平民装束的石星、沈惟敬站在人群中,望着眼前景象,也忍不住抹泪,既有感慨,也有深深的触动。
李贽站在朱常洵身侧,望着眼前沸腾的人群,望着那位年轻亲王挺直的背影,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眶湿润。
他一生抨击礼教虚伪,倡言“童心”,追求本真。
今日,他在这位亲王身上,看到了超越虚伪礼教的,对生命最质朴的尊重,对承诺最庄重的践行。
这,才是真正的“大仁”,真正的“大义”。
谁能不死心塌地为这样的亲王效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漂泊半生,所求的“道”,的确就在此处。
典礼过后,人群渐散。
李贽正欲返回学宫,却见两名身着普通文士衣衫,气度却有些不凡的人悄然走近,正是改名“石三”、“沈三”的石星与沈惟敬。
“卓吾先生留步。”
石星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两位是?”
“可否请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一旁僻静凉亭,石星与沈惟敬对视一眼,向着李贽,郑重一揖。
“晚辈石星。”
“晚辈沈惟敬。”
“见过先生。”
李贽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虽久在僻野,但往来有鸿儒,对朝中风云人物与大事也有了解,自然知道这两位“已死于诏狱”的前兵部尚书和传奇使臣。
“你……你们……竟在此处?朝廷……”
“李先生不必惊疑。”
沈惟敬苦笑一下,将如何被锦衣卫救出,如何秘密抵达东番,如何化名效命之事简略说了,“殿下于我等有再造之恩,且所图者大,非止一隅。我等残躯,能附骥尾,略效微劳,亦不负平生所学。”
石星神色沉静,带着历经宦海浮沉后的沧桑与坚定:
“朝廷诸公,醉心空谈,只会争权夺利,掣肘边事。陛下……虽有振作之心,奈何积重难返。东番虽僻处海外,然殿下雄才大略,行事果决,重实务而轻虚文,恤民力而强武备,更兼海纳百川,有教无类。此间气象,非腐气沉沉之庙堂可比。我二人既来,便已将身家性命、身后名节,皆付于殿下与这番事业了。今日见英烈祠前事,更知所托不虚,死而无憾。”
李贽默然良久,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殿下竟能将二位从诏狱救出,安置于此,真是……真是鬼神莫测之手段,经天纬地之胸襟。二位放心,老朽虽狂悖,亦知轻重。此间事,出君之口,入吾之耳,绝无六耳相闻。”
三人相视,也有惺惺相惜之感。
他们都曾是庙堂或江湖中的风云人物,都曾对那个庞大的帝国,抱有期望又最终失望,如今却因缘际会,汇聚在这海外孤岛,追随一位年轻的亲王,试图开辟一番新天地。
唏嘘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道,看见希望的振奋。
就在东番上下因英烈祠祭祀而心气凝聚,士气高昂之时,外界的反应,却如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四起,波谲云诡。
京师,紫禁城。
万历皇帝朱翊钧看着由东番提督陈第“上奏”的捷报与请功文书,蜡黄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他斜倚在御座上,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田义道:“洵儿又立大功了,壕境……嗯,此地西夷盘踞多年,为祸东南,今朝拔除,海疆靖宁,好事。拟旨,着内阁议赏,东番将士,俱有封赏。海王……加赐岁禄,准其便宜行事。”
田义躬身应诺,心中却知,这道旨意到了内阁,只怕又要起波澜。
果然,不久后,便有几道御史的奏本呈上,或言“海王擅开边衅,杀戮过重,有伤圣德”,或忧“海外坐大,恐非国家之福”,请求朝廷派员“监军”、“巡视”。
这些奏疏,如石沉大海,被皇帝“留中不发”。
万历只是在内阁送来的票拟上,用朱笔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望着宫殿上方藻井的繁复花纹,目光有些空洞,又有些复杂。
洵儿的捷报,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朱家男儿的骄傲。
那些文臣的聒噪,他懒得理会。
儿子能让那些文臣畏之如虎,反倒是一件好事。
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但他更知道,这个儿子在做着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只要银子能源源不断地“进贡”内帑,只要东南海疆安宁,只要不公然造反……由他去吧。
他甚至隐隐希望,这个儿子能走得更远些,看看那片海外天地,究竟能被他折腾成什么样子。
遥远的果阿与满刺加,则是另一番光景。
葡萄牙印度总督府与满刺加要塞,充斥着惊怒与恐慌。
壕境的丢失,不仅意味着每年价值上百万两白银的贸易利润断绝,更意味着葡萄牙帝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支点崩塌,通往中国、日本的贸易线被全部斩断。
总督暴跳如雷,发誓报复,但环顾麾下,能抽调的战舰寥寥,印度洋上尼德兰人的威胁与日俱增,本地土邦也蠢蠢欲动。
大规模远征东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