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琴声为桥,渡己渡人(2 / 2)礼铁祝
也不是从耳朵里听见,因为他们的听觉,被剥夺了。
那声音,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的。
它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石子,被投进了那片死寂了亿万年的,名为“绝望”的黑色湖泊里。
荡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礼铁祝猛地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瞬间坐直了身体。
他循着那灵魂中的“声音”来源,猛地转过头去。
他看到了。
在离他不远的一座孤岛上。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那个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心底,那个因为亡妻之痛而心如死灰的男人。
闻艺。
他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悬崖上顽强生长的,孤松。
他的面前,那把因为悲伤过度而琴弦尽断的【悲伤之琴】,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浮现。
那断裂的琴弦,竟然在一点一点地,重新连接。
连接它们的,不是任何物质。
是光。
是闻艺心中,那份从未熄灭过的,对亡妻的,思念之光。
“叮——”
又是一个音符。
闻艺的手指,轻轻地,拨动了那根由光芒组成的,虚幻的琴弦。
琴声依旧微弱。
但这一次,礼铁祝听懂了。
那不是一首战歌,不是一首慷慨激昂的进行曲。
那是一首,很简单的,很悲伤的,甚至有些不成调的曲子。
礼铁祝想起来了。
这首曲子,他在悲伤地狱里听过。
是闻艺,在他亡妻的坟前,经常弹奏的那首……
《引路曲》。
一首,弹给亡魂,指引归家之路的曲子。
琴声在每个人的灵魂里,缓缓流淌。
它没有说“别怕”。
它没有喊“要坚强”。
它甚至没有带来任何希望。
它只是在用一种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诉说着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我很疼。”
“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
“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也很孤独。”
这琴声,像一个同样被隔离在对面的病人,没有对你喊加油,没有给你讲大道理。
他只是默默地,拉开窗帘,对你举起了一块写着字的白板。
上面写着:“我,也一样。”
那一刻,礼铁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他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
也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被理解了。
原来,在这片无尽的、冰冷的、隔绝一切的黑色海洋上。
还有一个人,懂我的孤独。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琴声,还在继续。
那一个个悲伤的音符,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金色的丝线。
从闻艺的孤岛上,延伸出来。
穿透了那片隔绝一切的黑色海洋。
精准地,轻轻地,连接到了礼铁-祝的孤岛上。
连接到了龚赞的孤岛上。
连接到了沈狐的孤岛上。
连接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孤岛上。
那琴声,在告诉所有人:
“别怕,我还在。”
“我们,都还在。”
那琴声,像一条条由共鸣和理解编织而成的,无形的锁链。
将这十六座即将被绝望的黑海吞噬的孤岛,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它没有让海洋消失。
它没有让孤岛合并。
但它,在这些孤岛之间,架起了一座座,看不见的,但却坚不可摧的……桥梁。
一座,用悲伤和思念,浇筑而成的,灵魂之桥。
礼铁祝呆呆地“听”着那首曲子,眼泪流了满脸。
他笑着,又哭着。
他终于明白了,打败孤独的,从来不是热闹。
打败孤独的,是另一份,孤独。
是你的孤独,被另一份孤独,看见了。
听见了。
承认了。
就像在漆黑的深夜里,你以为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醒着。
你绝望地看向窗外。
却发现,对面的那栋楼里,也有一扇窗户,亮着一盏,跟你同样孤独的,灯。
那一刻,你就不再孤独了。
黑色的海洋,开始无声地翻涌。
中央礁石上,那个万年不变,如同雕像般的男人,孤家。
第一次,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第一次,聚焦在了闻艺的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有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好奇。
仿佛一个从未见过火的,永夜里的居民,第一次看到了一粒,微弱的,火星。
与孤家的第一回合较量。
在这首悲伤的《引路曲》中,悄然展开。
胜负,未分。
但那座由琴声搭起的桥,已经让这片死寂了亿万年的地狱,第一次,有了“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