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九愧同悲曲,天籁破心魔(2 / 2)礼铁祝
不。
他的手指,并没有伸向自己的脖颈。
而是……
搭在了那空荡荡的琴身上。
那里,本该是琴弦的位置。
“以指为弦,以心为琴……”
一个苍老而遥远的声音,仿佛从礼铁祝的记忆深处响起。
那是闻艺的师父,在他传授〖悲伤之琴〗时,对他说过的话。
“真正的音乐,不在弦上,在心里。当你的心,能与天地万物共鸣时,万物,皆是你的琴弦。”
闻艺闭上了眼睛。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拨动。
没有声音。
但礼铁祝,却“听”到了。
他听到了一个音。
一个沉重、压抑、充满了泥土气息的,最低沉的音。
那音符,化作一座沉默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那是……对父亲的愧。
紧接着,第二个音响起。
悠长,绵软,带着无尽的包容和一丝无法言说的苦涩。
那音符,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的海洋,将他淹没。
那是……对母亲的愧。
第三个音,第四个音,第五个音……
炽热如火,纯白如雪,复杂如灰……
妻子失望的争吵,女儿渴望的眼神,朋友们无言的帮扶……
礼铁祝的那九种愧疚,那九种他以为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狗屁倒灶的,见不得光的,人间真实。
此刻,被闻艺用他那双无形的手,从他灵魂最深处,一根一根地,抽了出来。
然后,变成了音符。
变成了旋律。
变成了一首,前所未有的,独属于他礼铁祝一个人的,《一个废物的中年忏悔录》。
这曲子,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它不好听。
甚至可以说,很难听。
充满了不和谐的音程,充满了混乱的节奏。
就像礼铁祝那乱七八糟的人生。
礼铁祝听着这首为自己谱写的“悲歌”,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
也不是感动的哭。
而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的哭。
就像你跟人说你便秘了三天,拉不出来,很难受。
别人只会劝你多喝水,吃点香蕉。
而闻艺,他没有劝。
他直接把那种“想拉拉不出,菊花撕裂,感觉人生都堵在了括约肌”的痛苦,给你谱成了曲。
那一刻,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找到了你的“屎”之知音。
礼铁祝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能有一个人,把他这坨狗屎一样的人生,当成交响乐来演奏。
死而无憾了。
就在礼铁祝沉浸在这种“被谱成曲”的诡异感动中时,曲调,突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的旋律,是充满了油烟味的,人间烟火的“苦”。
那么现在,一股纯粹的,凌冽的,不带一丝杂质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悲”,猛地注入了进来!
那是闻艺的悲伤。
亡妻之痛。
这股悲伤,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礼铁祝那乱炖一般的旋律。
没有融合。
没有交织。
而是……对峙。
礼铁祝的“愧”,是向下的,是沉重的,是“我活该”。
闻艺的“悲”,是向上的,是尖锐的,是“凭什么”。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虚空中激烈地碰撞,撕扯,仿佛两个绝世高手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
礼铁祝的心,瞬间被揪紧了。
他感觉,自己那点凡人的小确丧,在闻艺这史诗级的悲剧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不值一提。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旋律即将被彻底撕碎时。
闻艺的指法,再次变了。
那股尖锐的“悲”,不再向上刺穿天空。
而是……缓缓地,向下沉降。
它像冬日里最冷冽的雪,一片一片地,落在了礼铁祝那九座由愧疚堆砌的,滚烫而丑陋的大山上。
雪花,没有熄灭火焰。
而是,覆盖了伤痕。
火焰,也没有融化冰雪。
而是,温暖了寒冷。
“滋啦——”
一声轻响。
愧与悲,在这一刻,不再对立。
它们,开始融合。
礼铁祝的愧疚里,多了一丝不甘的质问。
闻艺的悲伤里,也多了一份对人间真实的,无奈的理解。
原来,这世上所有的痛苦,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都是因为爱。
因为爱,所以愧疚。
因为爱,所以悲伤。
我们这些凡人,在命运的赌场里,输掉的筹码或许不同。
有人输了身家,有人输了爱情,有人输了梦想,有人输了性命。
但那种输光了一切,红着眼圈,不甘心地看着荷官,还想再借一笔翻本的心情,是一样的。
这首曲子,不再是礼铁-祝的独白,也不再是闻艺的悲歌。
它成了一首,属于所有失败者的,安魂曲。
它在说:
“我知道你很难。”
“我知道你尽力了。”
“我知道你心里苦。”
“没关系,哭出来吧。”
“哭完了,如果还想走,我陪你。”
曲声,渐渐变得平和,悠远。
不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再是沉重的愧疚。
而是一种,看尽千帆之后,与这个操蛋的世界,达成的,和解。
那是一种,充满了理解与释然的,温暖。
琴声,从无形,化为有形。
像金色的涟漪,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九愧同悲曲】。
曲成。
天籁,破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