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出师不利(1 / 1)公子斩出一剑
离了方家村,黄惊并不急着赶路。姑苏有段距离,因此,一行三人只是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步行前进。
这可苦了方文焕。
少年身后背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鼓鼓囊囊的硕大包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只负重的蜗牛。那包袱用厚实的蓝布扎得严严实实,分量显然不轻,压得他挺拔的身姿都微微佝偻了些,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黄惊瞥了一眼,忍不住有些好笑,随口问道:“文焕兄,你这是背了什么出门?怎地如此壮观?” 他实在想不出更委婉的词了。
方文焕闻声,苦着一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黄大哥,别提了,是我奶奶和我娘。她们这辈子都没怎么出过门,一听我要跟着你出去历练,又是欢喜又是担心,生怕我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从得知消息到出发前那两天,她们几乎把家里能想到的、觉得路上用得上的东西,一股脑全给我塞进来了!” 他费力地颠了颠背后的大包袱,发出沉闷的声响,“光是路上吃的干粮、熏肉、腌菜、点心就够我一个人吃一个月的!”
“一个月的吃食?”黄惊失笑摇头,“且不说你背不背得动,这天气,有些东西放一个月,怕是早就……呃,不那么新鲜了。” 他本想说“馊了”,但顾及少年脸面,换了个说法,意图已经很明显,该减负了。
然而,方文焕显然如他爷爷方藏锋所说,确实有些“楞”。他眨巴着眼睛,看着黄惊,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似乎在认真考虑“一个月食物不新鲜”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却完全没领悟到黄惊是让他把多余无用的东西丢掉或处理掉。
黄惊看着他那副懵懂又认真的样子,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缺乏生活经验的少爷。他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们先去铜陵县城吧。找辆马车代步,你这包袱也能放下。到时候,我帮你把里面的东西归置归置,留些必要的,其他或送人或存放,也省得你一路受累。”
“哦!好!”方文焕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显然背着这“爱的负担”赶路,他也并不轻松。好在他自幼打熬筋骨,体魄强健,若是换个普通富家公子,怕早就被这包袱压趴在路上,一步也挪不动了。
铜陵城依旧喧嚣。街市上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那场发生在方家村的血战只是遥远的传闻。黄惊轻车熟路,先去集市挑了一辆还算结实、车厢也略显宽敞的旧马车。价格不贵,正好适合他们这小小队伍。
将马车赶到僻静处,黄惊掀开车厢后的帘布,示意方文焕将那个巨无霸包袱放上去。包袱落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来吧,看看你都带了什么宝贝。”黄惊挽起袖子,开始解包袱。
方文焕也好奇地凑过来,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奶奶和娘亲到底塞了多少东西。
蓝布解开,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让黄惊看得哭笑不得:成摞的、烙得硬邦邦足以当暗器用的大饼;用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熏鸡、腊肉;好几罐密封的酱菜、腌萝卜;甚至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桂花,泡水喝能安神;几套从里到外、厚薄不一的崭新衣物,包括两双厚底布鞋;一个沉甸甸的铜制暖手炉,但这天气根本用不上;一小盒针线;几本崭新的、大概是用来路上解闷的话本小说;还有一包用红纸包着的、不知是哪求来的平安符……
林林总总,铺了半车厢,活像个小型杂货铺搬家。
黄惊摇摇头,开始动手分拣。必要的换洗衣物、少量便于保存的干粮、水囊、火折、少量银钱和伤药单独打包,放入一个中等大小的行囊。其余那些占地方、不实用或易腐坏的东西——比如大部分硬饼、熏肉、酱菜、暖手炉、多余衣物等——他让方文焕抱着,直接送给了街边几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乞儿和贫苦老人。
方文焕起初还有些不舍,尤其是看着那些精心准备的食物被送走,眼中流露出心疼。黄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解释道:“文焕,我们此番是行走江湖,不是荒野求生。沿途皆有城镇村落,食宿补给不难。带上太多笨重易坏之物,反成累赘。将这些送给更需要的人,物尽其用,岂不更好?”
方文焕看着那些拿到食物后千恩万谢的贫苦人,又看看黄惊淡然却坚定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心中的那点不舍也渐渐消散,反而生出一丝助人的踏实感。
归置完毕,包袱体积骤减三分之二,重量更是轻了大半。方文焕试着提了提新的行囊,顿感轻松,脸上露出笑容,对黄惊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三人再次上路。黄惊驾车,二十三依旧默默坐在车厢内,方文焕则兴奋地坐在黄惊旁边的车辕上,好奇地打量着沿途风景和驾车的技巧。
走了一段平顺的官道,方文焕按捺不住好奇,跃跃欲试地对黄惊说:“黄大哥,让我试试驾车吧?我看着好像也不难?”
黄惊想着驾车确实是最基础的技能,让方文焕早点熟悉也好,便点头答应,将马鞭递给他,简单嘱咐了几句要领:“手腕放松,轻轻抖缰绳即可,莫要用力抽打。看准道路,提前转向。”
方文焕连连点头,信心满满地接过马鞭,坐正了身子,一副“看我的”的表情。
起初还好,马儿温顺,道路平坦,马车缓缓而行。方文焕觉得自己掌握了诀窍,有些得意。
就在这时,前方路面出现一个小坑洼。方文焕心中一紧,想起黄惊说的“提前转向”,猛地一拉左边缰绳,想绕过去。但他初次驾车,手上没个轻重,这一拉用力过猛,缰绳狠狠勒在了马脖子上!
拉车的马儿吃痛,又受惊于这突如其来的粗暴操控,顿时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猛地向前窜去!
“哎呦!”方文焕惊叫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晃得差点从车辕上摔下去,手忙脚乱中,非但没有松开缰绳,反而下意识地又胡乱抽了一鞭子!
这下更是雪上加霜!马儿彻底受惊,开始撒开四蹄狂奔起来!木质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剧烈的颠簸和轰鸣,整个车厢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舟,左摇右晃,上下抛掷!
“啊——!”车厢里传来二十三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随即是身体撞在厢壁上的闷响。她纵然武功不弱,但在这毫无规律、剧烈无比的颠簸中,又身处狭窄车厢无处借力,竟也稳不住身形,被甩得东倒西歪,头上磕了好几下,发髻都散乱了。
黄惊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暗道不好,眼见方文焕已经完全慌了神,只知道死死抓着车辕尖叫,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抓紧!” 同时身形如鹞子般从车辕上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在受惊马儿的背上。
他双腿用力夹紧马腹,稳住身形,双臂则向前一探,紧紧环抱住马颈,将脸颊贴在马鬃旁,口中发出低沉而温和的“吁——吁——”声,同时用手轻柔而坚定地抚摸着马颈,试图用安抚的方式让它平静下来。
后方,方文焕在又一次剧烈的颠簸中,终于没能抓稳,“噗通”一声,被直接甩下了飞奔的马车,在土路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黄惊顾不得后面,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惊马。在他的持续安抚和技巧性的缰绳引导下,狂奔的马儿速度终于逐渐慢了下来,急促的喘息也渐渐平复,又跑出一段后,终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不安地刨着蹄子。
危机解除。黄惊松了口气,翻身下马,检查了一下马匹,确认只是受惊并无大碍。
这时,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方文焕也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脸上又是泥土又是擦伤,狼狈不堪,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愧疚:“黄、黄大哥……对、对不起……我……我没控制好……”
黄惊还没来得及说话,车厢的帘子“唰”一下被用力掀开。
二十三探出身来。她平日一丝不苟束起的黑发此刻略显凌乱,额角有一块不明显的红痕,脸色比平时更冷,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此刻正微微眯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冷冷地、一眨不眨地,钉在了方文焕那张写满歉意的脸上。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死、定、了。
方文焕被这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黄惊身后缩了缩。
黄惊看着一个满脸愧疚、狼狈不堪的少年,又看看车厢里那位浑身散发低气压、显然吃了苦头的冷面杀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趟姑苏之行,看来绝不会寂寞了。光是教导这位“愣头青”少爷适应江湖,就够他喝一壶的,更何况还得安抚好那位脾气莫测的“护卫”。
出师不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