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2章 悔恨过往(1 / 1)公子斩出一剑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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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惊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泛黄信纸的下一行。方守拙的笔迹,在这里似乎更加用力,墨迹穿透纸背,仿佛要将他埋藏十年的痛苦与罪孽一同钉入其中。

“始迁祠里,供奉的并非仅仅是祖先牌位。其中藏有《黄帝外经》的残篇。”

黄惊的心猛地一跳!《黄帝外经》!这是与“逆命转轮”相关的上古奇书!

“那是当年举族迁移、避祸南下的几位先祖,无意中所得。残篇本身已不完整,许多关键处缺失,如同天书。此物似乎与那位传说中的‘天枢老人’陈希夷有些牵扯。但可惜是残篇,得之无用,弃之可惜。先祖们便将其封存,一并带入了祠堂深处,作为隐秘传承。”

“怀虚被我关在始迁祠‘思过’……他天资聪颖,心气又高,大约是觉得祠堂枯燥,竟被他不知怎地发现了那残篇的秘密。” 字迹到这开始颤抖,显示出方守拙当时激动的心绪,“他竟然瞒着我,偷摸地按照残篇上支离破碎的记录,开始试验其中的法门!而且,他还不止一次偷偷溜出村子!”

“一开始,我只当他是年轻气盛,被关得烦了,想出去透透气,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我甚至心中存了一丝侥幸和纵容,觉得让他吃点苦头,见识一下江湖险恶也好,或许就能收心。所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最后一次。” 墨迹在这里几乎晕开,方守拙应该是停顿了许久,才继续写下这锥心刺骨的事实,“我心生不安,偷偷跟踪他出村。结果我看到的是……” 笔锋骤然变得凌厉,充满了惊骇与绝望,“我看到怀虚,我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掳掠了流民乞丐,在以活人试验那邪门的功法!!”

黄惊看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握着信纸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收紧。方怀虚这个在方家村故事里始终是“理念冲突牺牲品”形象的年轻人,其真相竟是如此骇人!他不仅偷练禁忌功法,更走上了和新魔教一样、视人命如草芥的邪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望向靠在床头的方藏锋。方藏锋闭着眼,但似乎能感受到黄惊的目光,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难怪……难怪方守拙后来变得如此偏执、如此痛恨外界、如此封闭村子。不仅仅是理念冲突,更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儿子在外界影响下,堕落成了何等模样!这种打击,远比单纯的叛逆要致命千百倍!

方藏锋声音变得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继续看。”

黄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读。信中的字迹越发凌乱,仿佛执笔之人正在经历巨大的情绪风暴。

“怀虚他发现事情败露。他跪下来,哭着向我求情,说他只是想治好自己早年练功留下的暗伤,只是想变得更强,让方家村不再受人欺负,他说那残篇上的法门有希望,他求我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心软了,动摇了。毕竟,他是我的儿子啊!我甚至开始替他找借口,是不是那残篇上的东西蛊惑了他?又或许是我逼他太紧?”

“可就在我心生动摇、防备稍懈的那一瞬间。怀虚,我从小看着长大、手把手教他练剑的儿子,他突然暴起!趁我不备,全力偷袭了我!!”

信纸几乎要被黄惊捏碎。黄惊能想象当时方守拙是何等的惊愕、震怒与心碎。

“他是真的想杀我灭口!为了那个邪门的功法,为了掩盖他的罪行!” 字迹充满了痛彻心扉的悲愤,“我本能地反击,那一掌,我用了全力,等我反应过来收力时,已经来不及了……”

“怀虚他只来得及,用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说了一句:‘不要把他的事告诉方缘’ 。然后他就死了。死在我怀里,眼睛还睁着,里面全是不可置信,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而我,我就那么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呆住了。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我悉心培养了那么多年,曾以为会继承天虹剑,光耀方家门楣的儿子,最后为了一个狗屁不通的邪门功法,变成了杀人如麻的恶魔,又死在了我的掌下。老二,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更可笑、更可悲的事吗?!”

信写到这里,方守拙的情绪应该已近乎崩溃。黄惊仿佛能听到方守拙无声的嚎哭与灵魂的撕裂。

“但是我懦弱了。为了怀虚死后的名声,也为了我自己那可笑的、身为族长和父亲的尊严,我隐瞒了他真正的死因。我对所有人说,他是得了急病死的。我将那《黄帝外经》残篇重新封死,将一切血腥和罪恶都埋进了始迁祠的最深处。”

“可那一掌,怀虚临死前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午夜梦回间出现在我眼前,一遍遍凌迟着我。这些年来,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偏执。我固执地认为,怀虚的心性变化,都是因为他偷偷跑出去,被外面那个肮脏、险恶的江湖污染了!最开始,我恨外面那个世界,是它引诱了我的儿子!后来,我又恨你,老二,恨你总是怂恿怀虚,总是说什么‘打开村子’、‘拥抱变化’,如果不是你的那些话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向往外面,就不会走上歧路!”

笔锋在这里充满了迁怒的尖锐,但很快,又转为更深沉的自毁:

“可最后,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没有严加管教;恨自己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心软、大意;恨自己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上,每日每夜承受这剜心刺骨的痛苦和愧疚。”

信的内容到了这里,情绪达到了一个绝望的顶点。然而,接下来的字迹,似乎稍显平稳了一些,墨色也新了一些,或许是后来添上的:

“老二,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是已经死了。也好,这折磨,总算到头了。”

“这些年来,浑浑噩噩,像一具行尸走肉。守着村子,守着规矩,守着那个我自己编织的、可笑的谎言和执念。但最近,或许是老了,或许是快死了,有些事情,反而渐渐看开,也渐渐跟自己和解了一点点。”

“你是对的。”

这三个字,写得异常清晰,用力。

“封闭的村子,是没有未来的。恐惧和仇恨,只会孕育出更扭曲的东西。怀虚的悲剧,根源或许不全在外面,更在我们自己心里筑起的那道高墙,以及对那禁忌力量的无知与贪婪。”

“村子以后,就交给你了。该打开门,就让阳光照进来吧。该改变的,就让它改变吧。别再让怀虚这样的悲剧重演了。”

信,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满纸浸透的悲恸、悔恨、以及最后那一点点艰难达成、却已太迟的领悟。

黄惊缓缓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入信封。他的手有些僵硬,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他之前对方怀虚之死的所有猜测,在这一刻都被彻底颠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理念冲突导致的家庭悲剧,而是一个关于禁忌、堕落、父子相残、以及漫长自我折磨的、更为黑暗和沉重的故事。

“现在,你明白了。” 方藏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老大他……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为什么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黄惊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也正因为明白了,对方守拙最后燃尽生命、为村子争取生机的决绝,有了更深一层的、复杂难言的感触。那不仅仅是为了赎家族的罪,或许也是为了解脱自己那无法承受的灵魂重负。

方藏锋的目光终于从屋顶收回,落在黄惊脸上。那眼神里,有悲痛,有决断,还有一种托付重任的凝重。

“信,你看了。始迁祠的秘密,方家最大的伤疤,你也知道了。” 方藏锋缓缓说道,“接来了,我们来谈谈我要拜托你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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