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盯着他(1 / 1)青城山讲经小道士
扶苏不再仅仅记录问题,更开始思考解决之道。
逸长生偶尔的只言片语,如同种子落入心田;秦法中的严谨制度,如同坚固的框架;眼前这鲜活的管理实践,如同流动的活水。
他默默地将三者融合、推演,在心中构建着一套属于大秦万民书院的、更加严密高效的管理体系。
他心中那幅蓝图,正汲取着此地的养分,悄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可操作性,也烙印上了他扶苏独特的思考印记。
然而,在这看似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宏大图景下,扶苏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潜流。
还是那工部新派来的那位负责建材督办的员外郎——孙德海,油光满面的脸上总是堆着谄媚的笑容,但那双细小的眼睛里,看向堆积如山的优质木料、石料时,总是不经意地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他频繁地与城中几家背景复杂的商行掌柜“偶遇”,低声交谈着什么。
扶苏的炭笔在小册上轻轻划过:“孙员外郎,眼神有异,似与城中‘隆昌’、‘万通’商行过从甚密。需留意其经手物料之报价、验收。”
工地边缘,巨大的榕树荫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清凉。
逸长生斜倚在特制的软榻上,姿态慵懒,似乎对不远处工地的喧嚣充耳不闻,闭目养神。
叶孤城抱着他那柄名看似不起眼的铁剑,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静静地侍立一旁,气息与周围的树影几乎融为一体。田言则侍立在另一侧,气息更是近乎虚无,仿佛只是光影中的一个错觉。
“先生,”叶孤城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树荫下的宁静,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远处正蹲在地上,为一个老工匠详细解释水车结构图纸的李承乾,又瞥了一眼榕树另一侧,那个沉浸在自己小册子世界里的扶苏,
“两位殿下,进境颇速。承乾殿下调度有方,令行禁止,已初具掌舵之能。扶苏殿下……心思愈发沉静深邃,观其记录,已不止于表象,渐入肌理。”
逸长生眼皮都没抬,随手从旁边小几上的碟子里拈起一颗花生米抛入口中,慢悠悠地咀嚼着,含糊道:
“掌舵?还早着呢。不过是刚学会看海图,离着真正驾驭风浪远得很。不过嘛……”他嘴角微翘,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总算不是当初那无头苍蝇乱撞的德行了。至于大的那个……”他朝扶苏的方向努了努嘴,“像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肚子里倒是开始攒墨水了。比刚见时那儒生气质,对着自家老爹唯唯诺诺的样子顺眼多了。”
田言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先生,孙德海员外郎近日动作频频。其与城中‘隆昌’木行、‘万通’石坊过从甚密,三日之内,私下会面不下五次。
其经手之部分金丝楠木、青岗条石报价,经暗查,高于市价一成半有余。
且‘隆昌’所供部分木料,以次充好,芯材多有虫蛀暗痕。恐有中饱私囊、勾结奸商之嫌。是否……”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此番回长安,逸长生有意开始培养田言了,白天学眼力,晚上学相术,更是亲自传授她一些江湖经验和识人术。
田言虽年轻,眼睛也被罗网遮蔽了些许,但胜在聪慧过人,进步神速,已能看出初具独当一面的能力。逸长生暗自点头。
“嗯?”逸长生终于掀了掀眼皮,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才一成半?啧啧,这眼皮子还是浅了点,格局太小。”
他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投向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又精准地扫过远处正拿着账本、对着木料指指点点的孙德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最终落回正为一个工匠耐心讲解的李承乾身上。
“田言,”逸长生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盯着就行。账目往来、人证物证、他收了哪些好处、许了哪些承诺、经手的物料有哪些猫腻……都给他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攒着。但记住,别动他。”
田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清冷的容颜上难得露出一丝困惑:“先生,此人乃书院蛀虫,留之何益?及早清除,以免污秽书院根基。”
“益?”逸长生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当然有益,大大的有益!”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脆响,
“承乾这小子,前面这段路路走得有点太顺了。破世家,立书院,有贫道在前面替他劈开荆棘,有他老子在后面给他兜底撑腰,他只需在后面挥斥方遒,那还怎么真正的指点江山,享受着万民称颂。
这温室里的花朵,不经历点风雨,怎么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真到了我不在的时候,抽不出身管不了他的时候,总会一个人面对风雨,你看雄英成长的多快。”
他踱了两步,目光变得深邃:“这孙胖子,还有他背后可能牵扯的天尊或者更后面那些小鱼小虾,正好给他练练手。
让他亲眼看看,这阳光普照的伟业之下,藏着多少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有多少‘魑魅魍魉’在蠢蠢欲动。
让他明白,不是所有敌人,都像五姓七望那样,明刀明枪地摆在台面上,等着他去碾碎的。
这世间的污秽,往往藏在冠冕堂皇之下,藏在笑脸相迎之中。这堂课,比读一百本圣贤书都管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沉浸在小册子里的扶苏:“至于扶苏……这小子现在像块干透的海绵,掉进了知识的海洋里,拼命吸着水。
让他多看看,这看似井然有序、宏伟大气的工程背后,藏着多少人心算计、利益纠葛、管理疏漏。
看得多了,体会得深了,等他回大秦,撸起袖子搞他那摊子万民书院时,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该怎么防范,怎么把秦法那套严苛的东西,揉碎了,化用到这看似松散实则复杂的体系里。
路,总归要他们自己走;坑,也得他们自己踩过,才知道有多深,有多疼。贫道现在做的,就是保证他们掉进去的时候,别一下子淹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