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争论(1 / 1)青城山讲经小道士
“女子心细如发,耐心坚韧,于伦理、于妇、幼、护理、乃至精细外科等科,常有得天独厚之优势。
当广招天下有志于医道之女子入学!此非仅为女子开一扇门,更为天下病患增一分希望!”
“女子学医?”皇甫秋眉头皱得更紧,几乎拧成一个“川”字,他猛地站起,声音带着强烈的不认同。
“端木姑娘,非是在下不尊重,你医术虽强,但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堂受业,成何体统?有违礼教纲常!且女子体弱,气血易亏,如何应对急诊险症?
如何抬人,行远路,施救于危难之间?此非歧视,实乃先天之别!医学院若开此先河,恐惹物议,徒增纷扰!”
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礼教观念和对女子体能的固有认知,让他对此提议极为抵触。
“皇甫先生此言差矣!”端木蓉毫不退让,清冷的目光如寒星般直视皇甫秋,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蓉亦是女子!礼教纲常,岂能重于人命?若因礼教而置万千妇人、幼儿于无医可求之境,此礼教便是杀人之刀!至于体弱?”
她嘴角勾起一丝带着傲气的弧度,“医者凭的是医术仁心,是智慧经验,非是蛮力!护理照料、针灸推拿、号脉问诊、乃至精细外科缝合,哪一样需要蛮力?
蓉曾于战场边缘,为断肢将士缝合伤口,连续三日三夜未曾合眼,靠的便是这双手的稳定与心中的坚持!
若因陈规陋习,便将天下间一半可能成为良医、甚至在某些领域远超男子的女子拒之门外,岂非自断臂膀,愚不可及?
更是天下女子之不幸,苍生病患之大憾!”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婆婆立刻声援,语气温和却同样坚定:“端木姑娘说得极是!老身便是女子!妇人生产,幼儿啼哭,许多时候,男医者因避讳多有不便,束手束脚。
女子学医,正当其用!老身接生无数,深知其中关窍,若能有更多通晓此道的女医者,实乃天下妇孺之福!”
华元化虽未直接支持,但也微微颔首,冷硬的面容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医术面前,当以能力论高低,以仁心定去留,而非男女之别。战场之上,亦不乏巾帼救护之士,其功不下须眉。”
争论声在小小的庭院中回荡,几位医道大家各抒己见,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皇甫秋坚持医术精微神圣,必须严控传承,对广招女子更是视若洪水猛兽;
华元化、苏婆婆则力主打破藩篱,普惠众生,尤其强调女子在特定领域的优势;孙思邈居中调和,寻求平衡,提出分级教学的构想;
端木蓉则态度鲜明,寸步不让,为女子学医据理力争。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理念的碰撞如同刀剑相击,铿锵作响。墨家众人在一旁听得心惊,高渐离眉头微蹙,雪女眼神清冷,班大师捋须沉思,大铁锤则听得一头雾水,盗跖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逸长生和叶孤城只是静静听着,仿佛置身事外。逸长生甚至拿起茶壶,给自己和叶孤城各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慢悠悠地啜饮着。
叶孤城则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争论只是清风过耳。
直到争论渐趋白热化,皇甫秋面红耳赤,须发戟张,几乎要拂袖而去,指着端木蓉斥责“牝鸡司晨”时,逸长生才轻轻放下茶杯,伸出食指,在石桌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微,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如同古寺晨钟,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让在场每个人的心神猛地一清!
激烈的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逸长生身上。
逸长生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神色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的皇甫秋身上,声音不高,却如同暮鼓晨钟,带着一种直叩灵魂的力量:
“皇甫秋,你可知,你这一身惊世骇俗、赖以立身的针灸之术,其源头在何处?”
皇甫秋一愣,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带着世家传承的骄傲答道:“自是先祖皇甫谧公,承前贤遗泽,精研《黄帝内经》、《针经》,融会贯通,呕心沥血着成《针灸甲乙经》,方有我皇甫家今日之……”
“前贤遗泽?”逸长生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弧度,“《黄帝内经》从何而来?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某位圣贤生而知之?非也!”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庭院中众人心神俱颤!
“那是上古先民!在与疾病伤痛、与毒虫猛兽、与自然伟力搏斗的漫长岁月里!由无数无名氏!用血泪!用生命!用无数次痛苦的尝试与惨烈的失败换来的经验积累!”
逸长生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剖开历史华丽的表象,露出那被遗忘的、血淋淋的根基!
“在神农尝百草之前,是无数个‘第一次’被毒蛇咬伤后,挣扎着爬行寻找解毒草药的农妇。
是无数个为高热惊厥的孩童彻夜不眠、尝试用溪水降温、用草药敷额的母亲。
是无数个在部落冲突的战场上,用烧热的石头为同伴烙烫止血、用藤蔓草茎为断骨固定的士卒。
是他们,用他们的痛苦、智慧、甚至生命,一点一滴,口耳相传,实践于田猎,验证于生死。
这才汇聚成那最初的、最朴素的医道源泉!是先民们‘广传’于口耳、‘共享’于族群的集体结晶。”
他猛地指向皇甫秋,指尖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没有这最初的、最朴素的‘广传’,没有这亿万无名先民用尸骨与智慧铺就的道路,何来你皇甫世家引以为傲、视若珍宝的《甲乙经》?!
你如今守着祖宗的牌位,捧着那本沾满先民血泪的‘秘典’,将其中几根金针之术奉为圭臬,不肯轻授,却忘了这‘圭臬’的基石,本就是由无数无名者的尸骸与智慧堆砌而成。
你踩着先民的金山,却要断了这汇聚之河,让医术重新成为你皇甫家少数人垄断的私器?这是数典忘祖,更是对医道本源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