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日常(1 / 2)月满西楼42
杨亮今天起得比往常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码头的灯火还没熄,东边山梁上透出一点蟹青色的光。他披着衣服坐在床边,听见楼下有动静,是珊珊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碰撞的声音,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这个家三十多年来一直有的声音。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窗边。腿还是软,但比昨天强点。推开窗户,凉气扑面,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工坊的烟味。他深吸一口,咳了两声。
楼下院子里,有人已经起来了。是管账的汉斯,正站在院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短褐,是工坊那边的,手里拿着块木板,正递给汉斯看。汉斯接过木板,看了几眼,点点头,那人就跑了。
杨亮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珊珊正在灶边忙,看见他下来,说:“今天起这么早?”
杨亮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粥,一碟腌菜,两块黑面包。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烫,但暖。
“保禄呢?”他问。
“早走了。”珊珊说,“天没亮就出去了,说工坊那边今天有事。”
杨亮点点点头。他知道有事。这几天工坊一直在赶活,新招的人要安排,新定的规矩要执行,还有林登霍夫那边要的货,得一批一批运出去。
他慢慢喝着粥,想着这些事。
杨保禄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衣服上沾着煤灰和铁锈,手也黑乎乎的。珊珊看见他这样,赶紧去打水。他洗了把脸,在杨亮对面坐下,接过一碗粥,三口两口喝完。
“忙完了?”杨亮问。
杨保禄摇摇头:“哪有那么快。今天只是把新来的那些人分下去,还得盯着。工头说有几个不老实的,得处理。”
杨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杨保禄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工坊那边,现在三百多人了。新招的八十几个,都是林登霍夫那边逃过来的。那边今年遭灾,活不下去,就往这边跑。咱们接了一百多个,老的少的都有。能干活的,就进工坊。不能干的,去牧草谷那边,帮着干点轻活。”
杨亮点点点头。这事他知道。
“工坊那边扩产,定军那边要的东西不能断。铁件、工具、农具,一批一批运过去。乔治跑了三趟,收来的粮都运过去了。汉斯算了算,这两个月运过去的粮,够那边撑到秋收。”
杨亮说:“够吗?”
杨保禄说:“勉强够。但那边人多,两万多张嘴,光靠咱们这边送,撑不了多久。得让他们自己种出来。”
杨亮说:“地种上了?”
杨保禄说:“种上了。彼得带人去的,教的那些法子,有的听,有的不听。不听的挨了鞭子,就听了。今年秋天,能多收点。”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挨鞭子的,”他说,“以后会服的。”
杨保禄点点头。
珊珊又端了一碗粥过来。杨保禄接过,没喝,端着碗发愣。
杨亮问:“想什么呢?”
杨保禄说:“在想工坊那边的事。”
他把碗放下,看着父亲。
“父亲,这次扩产,我发现一个问题。”
杨亮等着。
杨保禄说:“咱们以前管得松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以前人少,活少,管得松点没事。现在人多了,三百多人,活也多了,再松就不行。这几天查了一下,有的人偷懒,有的人磨洋工,有的人干脆不干活,光拿工分。”
杨亮说:“查出来了?”
杨保禄说:“查出来了。工头们一个一个对账,把那些工分少、请假多的都揪出来了。有几个偷得厉害的,扣了工分,挨了鞭子。”
杨亮点点头。
杨保禄说:“但光罚不行。得改规矩。我跟汉斯他们商量了,重新定了工分算法。以前是按天算,干一天算一天。现在按件算,干多少活,拿多少分。干得多的,多拿。干得少的,少拿。偷懒的,不拿。”
杨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保禄说:“还有,每天记工,月底对账。谁干得少,找他们谈。谈了几次不改的,赶走。”
杨亮说:“赶走了几个?”
杨保禄说:“三个。都是偷得最厉害的,劝了几次不听。”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
“赶走的人,”他说,“去哪了?”
杨保禄说:“不知道。反正不能在咱们这儿待了。”
杨亮点点头。他知道,这是规矩。规矩定了,就得执行。执行了,才能管好人。
“那些新来的,”他问,“服吗?”
杨保禄想了想,说:“有的服,有的不服。不服的,看了那三个被赶走的,也就服了。”
杨亮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杨保禄看见了。
“就是这个道理。”杨亮说,“规矩立起来,人就知道怎么干了。一开始不习惯,习惯了就好了。”
杨保禄喝完粥,又去工坊了。
杨亮一个人坐在桌边,想着刚才那些话。
三百多人。工坊扩产。新规矩。赶走的人。
这些事,三十多年前他想都没想过。那时候五个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工坊,什么规矩。现在呢?工坊三百多人,牧场那边几百人,码头那边几百人,加起来三千多。外面还有一个两万多人的伯爵领。
他想起刚来那年,五个人站在河边,想着怎么活过第一个冬天。现在那些人,都在哪呢?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活着的,都老了。死了的,埋在后山那片坡地上,坟头上长满了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烟,烟是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码头那边,吊装架还在转,工人们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更远处,牧草谷的方向,炊烟升起来,在风里慢慢散开。
他看着那些,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五年了。
他今年七十了。
还能活几年?不知道。但活着的每一天,都得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转身,慢慢走回桌边,坐下。
还有事要办。
晚上,杨保禄又来了。
这回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洗了,脸上没了那些煤灰和铁锈。他在杨亮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今天的账目。汉斯算的。”
杨亮接过纸,戴上眼镜,一行一行看下去。
上面写着工坊今天的产量,铁料多少,农具多少,武器多少,铁件多少。旁边是库房的进出,运走了多少,还剩多少。再下面是粮仓的存量,还有乔治那边送来的消息。
他看完,把纸放下。
“产量上来了?”他问。
杨保禄说:“上来了。新规矩定下来之后,那些偷懒的都不敢偷了。干得多的人,拿得多,也愿意干。这几天产量比上个月多了两成。”
杨亮点点头。
杨保禄又说:“粮仓那边,存量不多了。乔治说,下一批粮得等一个月,那边收成还没下来。”
杨亮想了想,说:“能撑到吗?”
杨保禄说:“省着点,能。”
杨亮说:“那就省着点。先把粮给那边送去,咱们这边,少吃点。”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又问:“那边还有消息吗?”
杨保禄说:“有。定军写信来了,说城堡修得差不多了,住着比以前强。玛蒂尔达和孩子都好。彼得那边,教种地教得顺利,有几个村子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
杨亮听着,嘴角动了动。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保禄忽然说:“父亲,你说,咱们这么干,能一直干下去吗?”
杨亮看着他。
杨保禄说:“我是说,那边两万多人,这边三千多人,加起来快三万了。这么多人,管得过来吗?”
杨亮想了想,说:“能。”
杨保禄等着他往下说。
杨亮说:“不是咱们管,是规矩管。规矩立好了,人就知道怎么干了。你只要盯着那些管事的,管事的盯着干活的人,就行了。”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工坊那边,新规矩定下来,产量就上来了。这就是规矩的作用。人不服,没关系。规矩在那儿,他得照着办。办着办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服了。”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又说:“以后人更多了,规矩也得跟着改。但有一条不能改——规矩要公平。谁干得多,谁拿得多。谁干得少,谁拿得少。公平了,人就服。”
杨保禄听着,慢慢点头。
他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亲也是这么教他,教他认字,教他算账,教他管人。那时候他听不懂,现在懂了。
“父亲,”他说,“我明白了。”
杨亮笑了。
“明白了就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码头的灯火还亮着,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人和事,都在夜里继续着。
杨亮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杨保禄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父亲,”他说,“您该歇了。”
杨亮点点头。
“是,该歇了。”
他转身,慢慢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保禄。”
“嗯?”
“明天,去工坊看看那些新来的。跟他们聊聊,问问他们有什么难处。能帮的,帮一把。”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