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7章 新生与等待(1 / 2)月满西楼42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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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定军的船回到盛京码头时,是出发后的第七天傍晚。

杨亮站在码头上等着。他原本该在书房核对秋收预产报表,但听到了望塔传来表示“己方船只返回”的特定哨箭信号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账册。走到半路,遇到同样匆匆赶来的玛蒂尔达,姑娘脸都白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杨伯伯……”她声音发颤。

“别慌。”杨亮说,语气平稳,“定军知道规矩,如果有异常,船会在下游隔离区停靠,不会直接回主码头。”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绷着根弦。直到看见那艘平底快船平稳靠岸,船上八个人都戴着口罩但动作自如,杨定军第一个跳下船,朝他挥手示意一切正常时,那根弦才松了下来。

“父亲。”杨定军走到近前,摘下口罩。脸上有疲惫,但眼睛亮着,是一种经历了些事情后的沉淀感。

“顺利?”

“顺利。”杨定军点头,“东西送到了,话带到了,人也见到了。”

玛蒂尔达忍不住上前一步:“我父亲他……”

“伯爵大人身体尚可,只是精神疲惫。”杨定军转向她,语气温和了些,“他收了你的信和姜饼,很感动。让我告诉你,他很好,让你安心在这里待着,等瘟疫过去再说。”

玛蒂尔达眼眶红了,用力点头。

后续的流程按防疫规程走:所有人下船,在码头边特设的清洗区用热皂角水彻底洗手洗脸,换下外衣袍(这些衣物会集中煮沸消毒),然后进入河岸旁新建的“返程人员观察屋”。虽然他们出发时健康,沿途也严格防护,但规矩就是规矩——观察五天后无异常,才能自由活动。

杨亮没进观察屋,只隔着木栅栏窗和儿子说了会儿话。杨定军简要汇报了沿途见闻、林登霍夫镇的萧条、城堡内的紧张气氛,以及……他隔着门给赫尔曼送药的事。

听到这里,杨亮眉头微皱:“太冒险了。”

“我知道。”杨定军承认,“但伯爵请求,而且……隔着门,距离足够,我也做了防护。”

“防护不是万无一失的。”杨亮声音严肃起来,“瘟疫的传播途径我们还没完全弄清楚。下次再有类似情况,可以指导他们怎么做,但你自己不要接近病患。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回来,不是当医生。”

这话说得重,但杨定军听进去了。他点头:“我记住了。”

五天后,观察期结束,八人均无异常,解除隔离。杨亮这才让儿子到书房详细汇报。杨定军带来了林登霍夫伯爵的回信——写在半张羊皮纸上,字迹潦草但真诚,除了感谢,还提到会尝试按照防疫手册的方法加强领地管理。

“但愿如此。”杨亮收起信。他心里清楚,在这个缺乏检测手段的时代,很多病征相似的疾病会被混为一谈。可能是鼠疫,也可能是斑疹伤寒、肺炎甚至重感冒。但无论如何,赫尔曼好转是好事,至少意味着林登霍夫城堡暂时没有爆发烈性传染病。

这件事告一段落后,盛京的生活重新回到了那种“寂静中的忙碌”节奏。

牧草谷的开垦进展顺利。到八月中旬,五公顷的沼泽地排水完毕,黑泥经过暴晒和掺石灰处理后,变成了深褐色的松软土壤;灌木坡地清理了七成,刨出来的树根堆成了三座小山,足够烧一个冬天的;那条连接主谷的小道不仅拓宽了,还在几处陡坡铺上了碎石台阶,现在骡车往返更加稳当。

杨亮每隔几天会去看一次。站在新开垦的地头,踩在刚刚翻过的、还带着草根清香的土垄上,他能感觉到一种扎实的收获。虽然今年这些地只能种一季荞麦和豆类作为绿肥,但明年春天,这里就会长出真正的小麦和黑麦,为山谷多添一份口粮保障。

工坊区的转型也在继续。冶炼坊保持一座高炉的低速运转,主要生产农具零件和水利设施所需的铁件。玻璃坊成功烧制出了一批透明度更高的平板玻璃,虽然尺寸还不大,但用来做实验器皿和了望窗已经足够。木工坊最忙,除了日常维修,还在试制杨亮设计的那种“重力供水系统”的模型——一个微缩的木质水塔和管道网络,摆在工坊院子里,引来不少庄客围观。

而最让杨亮感到欣慰的变化,发生在人口上。

由于外部贸易中断,工坊工作量减少,庄客们有了更多闲暇时间。加上瘟疫带来的生死压力,人们本能地更倾向于组建家庭、生育后代。过去半年,庄里新成了七对夫妻,都是本地庄客或定居下来的流民子女。新生儿更是接连不断——户籍册上,今年前八个月的新生儿数量已经超过去年全年。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杨亮正在书房里更新人口统计表时,大儿子杨保禄兴冲冲地推门进来。

“父亲!生了!”杨保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是个姑娘!母女平安!”

杨亮手里的炭笔顿住了。杨保禄的妻子诺丽别,这是第三胎了。前两个都是男孩,大的九岁,小的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现在终于来了个姑娘。

“好。”杨亮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名字想好了?”

“诺丽别说,想让您给起。”杨保禄挠挠头,“她说您起的名字都有寓意。”

杨亮沉吟片刻。窗外是八月底依然炽热的阳光,远处牧草谷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那是开荒的劳力们在搬运最后一季的绿肥种子。

“叫杨穗吧。”他说,“禾穗的穗。希望她像田里的麦穗一样,结实、饱满,能养活自己,也能滋养他人。”

“杨穗……”杨保禄念了两遍,用力点头,“好!就叫这个!”

当天晚饭时,全家聚在内宅的小厅里,算是为新生儿简单庆祝。杨保禄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小女儿,动作还有些笨拙,但眼神温柔。两个小男孩好奇地围着看,想摸妹妹又不敢。诺丽别靠在榻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笑容满足。

杨亮的妻子珊珊端来炖好的鸡汤,一边分碗一边感慨:“咱们杨家,也算是人丁兴旺了。”她看了眼坐在角落安静吃饭的杨定军,又看了眼在旁边帮忙摆碗筷的玛蒂尔达,话里有话,“定军啊,你哥哥这都三个孩子了。你也得抓紧了。”

杨定军正夹菜,闻言筷子停了一下,没说话,耳朵却微微泛红。玛蒂尔达低头摆筷子,脖颈也透着粉色。

杨亮喝了一口汤,没接话。他心里清楚,按这个时代的观念,杨定军十九岁还没成亲,确实算晚了。但他更清楚,眼下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

一来瘟疫未过,外面世界依然危险,林登霍夫伯爵领地自身难保,不可能正经操办婚事。二来……他看着儿子和玛蒂尔达之间那种自然又含蓄的互动,觉得或许该给年轻人一点时间。感情这种事,催不得,得等它自己熟透。

饭后,杨亮独自走到院子里。八月的夜空星河璀璨,远处城墙上的灯火像一串散落的珠子。他能听到内城各处传来的隐隐人声——夫妻低语、孩童夜啼、老人咳嗽、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轻微纺车声。

这些声音,在瘟疫笼罩外界死寂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珍贵。它们代表着生命的延续,代表着即使在这样的年代,人们依然在努力地活,努力地爱,努力地养育下一代。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本关于中世纪人口史的书。里面说,大瘟疫之后,欧洲人口锐减,但幸存者因为获得了更多土地和资源,反而迎来了一波生育高峰和经济增长。历史总是这样,在毁灭的灰烬里,悄悄埋下新生的种子。

盛京现在做的,或许就是在灰烬里提前埋下种子。开垦新地,改良技术,储备知识,养育孩子。等外面那场瘟疫的狂风终于过去时,这片山谷里的种子,或许就能率先发芽,长成一片不一样的树林。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牧草谷方向焚烧草根的烟味,混合着内城飘来的淡淡奶香和草药气。杨亮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书房里,那本摊开的人口统计册还摆在桌上。在“新生”一栏,他提笔添上了一个名字:杨穗,女,八月廿七日生。

墨迹未干,在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而窗外,夜色深沉,瘟疫仍在遥远的河流下游徘徊。但在这道城墙之内,新的一天,新的生命,新的希望,已经悄然开始。

九月上旬的一个午后,杨亮坐在内宅院子的石凳上,看两个孙子在夯实的泥地上追一只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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