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远方的豆香(1 / 2)月满西楼42
站在东山脊的了望点上时,杨亮想起了穿越过来的第一年冬天。
那会儿他们只有五个人,挤在帐篷里,靠打猎和采集野果过活。最大的焦虑是明天能不能找到食物,最远的规划是开春后在哪片空地上种第一垄小麦。而现在,二十七年过去了。他脚下这座山谷里,住着一千零三十四名在册庄客(昨晚刚核对过户籍册),外加集市上常年流动的三四百商贩和短工。山谷外的河道上,每月有十几支商队进出,运来矿石、羊毛、书籍,运走铁器、玻璃、白酒。
数字是昨晚在书房里算的。算完人口,他又算了粮食:主谷里所有能利用的平地、缓坡都开垦了出来,总共大约一百四十公顷耕地。正常年景下,这些地能产出二百来吨粮食。听着不少,可一旦按人头分摊,就立刻显出局促——每人每年至少需要两百公斤口粮才不至于挨饿,这意味着光是保这一千四百张嘴,就得吃掉二百八十吨粮。缺口将近八十吨,得靠从外面买,或者用工坊的产品去换。
这还没算留种的百分之十五,没算工坊区那些抢大锤、看炉火的壮劳力要额外补充的粮食,没算学堂里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也没算必须保留的应对荒年的储备。至于酿酒,现在除了医用酒精和少量招待用酒,普通的消费性酿造早就严控了。
所以他今天一早独自上了东山脊。这里能同时看到两个山谷:脚下是盛京主谷,阿勒河的支流蜿蜒穿过,两岸是整齐却已显拥挤的农田、工坊区和居住区;向东越过一道不高的山梁,是那个被他们称为“牧草谷”的附属小盆地。
牧草谷比主谷小得多,形状像片叶子,最宽处不到一里。他多年前粗略步测过,整个谷底所有相对平坦、能耕种的地方全算上,大概不会超过五十公顷。现在其中一半已经改造成了优质牧草场——主要是苜蓿和混播草,由十二个庄客常年打理,为内城的奶牛、羊群和骡马提供饲料。这些牲畜不仅是肉食和毛皮来源,更是耕田、运输和工坊动力的基础,尤其是那几头奶牛,产的奶供应着学堂里的孩子和体弱的老人,马虎不得。
剩下的二十多公顷地,还处于半荒状态:几片低洼地积了水,长着芦苇;坡地上是野生的浆果灌木和疏林;只有零星几块较平的地方,被开垦出来种了些燕麦和黑麦,作为牧草的补充。
杨亮举起自制的单筒望远镜——镜片是盛京玻璃坊第三代产品,依然有细微的波纹,但已经足够看清细节。他缓缓移动镜筒,目光扫过牧草谷的每一寸土地。
那片芦苇荡可以排水。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大概需要挖三百米左右的沟渠,把积水引到谷底的小溪里。挖出来的湿泥堆在岸边晾干,就是不错的垫圈土。排水后的地土质会黏些,但掺上石灰和厩肥,种黑麦或豆子应该没问题。
灌木丛得清理。那些野浆果可以留几丛给孩子们当零嘴,但大部分杂木要砍掉,根系必须挖干净,否则春风吹又生。这活儿最耗人力,不过可以等到农闲,组织庄客们干,按工分算报酬,再调几个俘虏做最苦的挖根活儿。要是能用黑火药先在树根旁炸松土层,能省不少力气。
至于那些坡地,修梯田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按下。梯田是好,保水保肥,可那得用石头垒坎,运土填平,工程量太大。或许可以折中,修成宽一些的反坡台地,种些耐旱的荞麦或者干脆继续种牧草。产量低点,但维护起来也省心。
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炭笔。本子是盛京造纸坊试制的“硬皮本”,纸张依然粗糙,但比早期的草纸耐用多了。翻到空白页,他开始写写画画。
如果能把牧草谷里这二十多公顷荒地都收拾出来,哪怕只能当中等田用,一年也能多收三四十吨粮食。这笔账他算得清楚:三四十吨粮,够一百五十到两百人吃一年。而盛京现在每年净增的人口,算上新生和收留的流民,大概在八九十人上下。这意味着,新开出来的地,能抵消差不多两年的人口增长压力。
但代价也不小。他粗略估算,光是排水、清灌、平整土地这几项,就需要投入上万人日的工作量——相当于抽调五十个壮劳力,啥也不干专门干大半年。这还没算改良土壤要运的肥料、要修的简易水渠、要补充的农具损耗。
值不值?
杨亮合上本子,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谷地。风吹过未开垦的荒草,泛起一片毛茸茸的金绿色。几只山雀从灌木丛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林子。
父亲杨建国那一代人,骨子里刻着“开荒拓土”的天性。地不够了就向山要,向水要,向一切能长庄稼的地方要。但杨亮来自另一个时代,见过过度开垦的后果:表土流失,地力耗竭,最终良田变荒滩。所以这些年,盛京的农业扩张一直很克制。主谷里那些坡度超过十五度的丘陵,他宁愿留着长草放牧,也不准大规模开垦成田。肥料系统更是精心设计,人畜粪尿、草木灰、河泥、炼焦的副产品……能循环的都循环起来,尽量让土地休养生息。
可底线思维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他见过资料里那些古代文明的崩溃,很多时候起点就是人口悄悄越过了环境能承载的那条线。然后一场干旱,一次外敌入侵,或者一条重要的商路突然断了,整个看似繁荣的系统就像沙堡一样垮掉。
盛京现在离不开贸易。威尼斯来的书,莱茵河下游来的羊毛,北边山里来的矿石……这些输入让盛京能集中人力发展工坊和技术,不必所有人都去土里刨食。可万一呢?万一查理曼大帝哪天彻底封锁了阿尔卑斯山的通道?万一威尼斯和东方的贸易线被战火切断?或者,再来一场席卷整个欧洲的大瘟疫?
到那时,脚下这一百四十公顷地,养得活一千四百张嘴吗?
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杨亮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牧草谷要改造,但不求快,不搞大会战。今年秋冬先组织人手做精细测绘,画出每一块地的坡度、土质、水文。明年开春,先从排水和清理最小的一片沼泽开始,慢慢推进。用三年时间,分批把那二十多公顷荒地变成能打粮食的田。人力从农闲的庄客、表现好的俘虏、还有集市上找的短工里解决,尽量不打扰主谷的正常运转。
同时,农业技术还得深挖。藏书楼里那些关于选种、轮作、绿肥的零散记载,虽然缺乏具体操作细节,但指明了方向。学堂里那几个对农事感兴趣的孩子,可以早点跟着老把式下田,把经验传下去。
他从了望点走下来,沿着山脊小路往回走。脚步声惊起草丛里的蚂蚱,嗡嗡飞起。二十七年前,他们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埋下第一颗种子时,从没想过会走到今天。但现在既然走到了,就得为下一个二十七年,甚至更远的未来,铺好基石。
回到内城时已是中午。杨亮没去书房,先拐到学堂窗外。孩子们正在学算术,年轻的先生用炭笔在木板上列算式。那些面孔里,有庄客的孩子,有流民的后代,也有像马蒂尔达这样“外来者”的弟弟妹妹。他们将是未来继承这片土地、并决定它走向的人。
他转身离开,走向工坊区。锻锤声、锯木声、炉火鼓风声混成一片熟悉的轰鸣。在这里,技术正在一点点撬动这个时代的边界;而在东山脊那边的牧草谷,土地也将被一点点塑造成更坚实的安全垫。
创新与传承,开放与自保,发展与底线。这些看似矛盾的东西,需要他——以及儿子们,还有儿子们的孩子们——用一代又一代人的耐心和智慧,去小心翼翼地平衡。
推开书房的门,杨亮重新摊开笔记本。在关于牧草谷的草图和算式旁边,他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无论外面世界如何,盛京必须拥有养活自己人的能力。”
写完,他合上本子,准备开始下午与威尼斯商人马可的会谈。那个精明的意大利人,大概永远想不到,在他热情洋溢地介绍地中海最新商品时,桌子对面的人心里盘算的,是如何在完全不需要那些商品的情况下,也让这片山谷活下去。
送走前来汇报春耕进度的农事管事,杨亮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集市隐约的喧嚣,但他耳朵里捕捉到的,却是另一种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声音——是油锅滋啦作响,是酱油瓶磕碰碗沿,是筷子搅动麻酱时黏稠的摩擦声。
他摇了摇头,把这幻听甩开。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陶罐,揭开密封的油纸,里面是黑褐色的膏状物。他用小木勺挑出一点,凑近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