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3章 熔炉:铁与火之外(1 / 1)月满西楼42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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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书房窗外的庄园沉入一片静谧的黑暗,只有几处哨位的火把如豆。杨亮没有睡意,面前摊开的不是地图或账册,而是几张他自己涂改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写着些看似杂乱的项目:识字、军律、庄园简史、算数、莱茵河地理、卫生规条……墨迹新旧不一,是他断断续续记录的想法。组建专职武力的兴奋感退去后,一个更根本、也更棘手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如何让这支即将成型、成分复杂的队伍,乃至让整个日益庞杂的庄园,真正凝聚成一个拳头,而不是一把散沙。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又拉得很近。

仗打赢了,墙可以加高,甚至能组建一支脱产的精兵去当眼睛和拳头。可如果心不齐,墙再高也有被从内部打开缺口的一天,拳头再硬也可能砸向自己人。保禄看到了武力的重要,这很好。但作为掌舵的,不能只看到这个。

家里现在这些人,成分太杂了。最早的流民,后来的各路逃难者,现在又多了这五十多个前北欧掠袭者……再过些年,可能还会有其他地方来的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凯尔特人残留的血液,还有我们这几个格格不入的“赛里斯”灵魂。靠血缘分?根本不可能,我们杨家在这里是绝对的“异类”。靠宗教捆?那倒是中世纪最现成的强力粘合剂,一声“我们都是天主的羔羊”,很多隔阂就能暂时压下。但后患无穷。把解释世界的权力、道德的最终裁决权交给一个不受控制的教会组织,等于在自己家里埋下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炸的雷。格里高利主教的手想伸进来,我们尚且要百般设限,岂能自己主动把神坛立起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在考虑范围内。

剩下的,只有文化认同。听起来很虚,但细细想来,这或许是我们唯一能走通,甚至可能是最有优势的路。

这个时代的“文化”是什么?对绝大多数平民,甚至很多下层武士来说,就是领主老爷的规矩、教士的布道、口耳相传的故事和生活中习以为常的劳作方式。他们没有系统的文字教育,没有超越村落和领主范围的“共同体”想象。他们的忠诚和认同,往往局限于家族、直接效忠的领主或者教区。这是分裂的、脆弱的,但也是……可塑性极强的。

而我们手里有什么?我们有一套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和生活方式。我们教孩子识字数算,不是为了解读圣经,而是为了看懂图纸、计算田亩、记录货殖;我们强调卫生和防疫,不是用“罪罚”来解释瘟疫,而是告诉他们热水、煮沸和隔离可以阻挡病魔;我们制定并公开宣讲明确的律条,惩罚和奖赏都力求有据可循,而不是完全依赖领主或教士的喜怒;我们组织生产,讲究分工协作和效率,而不是完全依赖传统的、低效的家庭为单位……这些,看似平常,但日积月累,就是在塑造一种全新的、以实用、理性、秩序和集体协作为底色的“活法”。这种“活法”,对于那些原本生活在朝不保夕、备受盘剥或浑浑噩噩状态中的人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因为它能带来更安全、更富足、更有尊严的生活。这就是最强大的“感召力”,比任何天堂的许诺都更直观有力。

那些北欧俘虏的转变,就是明证。他们最初为活命而屈服,后来为相对公平的待遇和饱暖而劳作,最终,竟会为了保卫这个给予他们新“活法”的地方而主动请战流血。他们保卫的,不是杨家的姓氏,而是他们在这里获得的、有别于过去劫掠生涯的安定与希望。这种认同,是基于切身利益的理性选择,也是对我们所建立这套文化的初步认可。

现在,要组建脱产的“战兵”,更要趁热打铁,把这“文化认同”的炉火烧旺、夯实。这三十人,未来可能是标杆,是种子。

想到这里,杨亮拿起笔,在纸上开始勾勒更具体的方案。窗外传来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更显夜的深沉。

几天后,杨亮将杨保禄叫到书房,桌上摊开的正是他那几页涂改的纸,旁边还有几本新装订的、纸张粗糙的册子。

“保禄,挑选战兵,体格、勇力、服从性,这些是基础,由弗里茨和你哥哥保禄去把关。”杨亮开门见山,“但光有这些不够。入选的人,必须再加一条:愿意学,至少不抗拒学。”

“学?学武艺战阵吗?”杨保禄问。

“那是当然,但不止。”杨亮指了指那些册子,“还要学这些。《常用千字》,不是《千字文》,是我和你娘简化编的,衣食住行、军令农时相关的字;《庄园律条与功过纪略》,明确告诉他们在这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好了如何奖,做错了怎么罚,还有庄园这些年经历过的大事,比如怎么打退的林登霍夫,怎么修的水库,让他们知道自己保卫的是什么,是怎么来的;《简易算数与地理》,至少要会数数、看懂简单的时辰和路程,知道咱们在阿勒河,莱茵河在哪,北边、南边大概有什么势力。”

杨保禄拿起一本册子翻看,里面文字简单,配了些拙劣但能看懂的图示。

“这些人,白天进行严苛的军事训练,晚上,必须参加夜校。”杨亮继续道,“不光是他们,所有新归附的、特别是那五十多个前俘虏,还有庄子里所有年轻庄客,都要分批次参加。教员嘛,你娘可以教识字,保禄可以讲律条和庄园故事,懂算数和地理的老人也可以找。甚至,可以从学得快的俘虏里挑人当‘助教’,给他们荣誉和额外奖励。”

“父亲,这……会不会太急了?有些人怕是坐不住,也学不进。”杨保禄想到那些北欧壮汉握着笔杆的样子。

“不急不行。”杨亮摇摇头,“现在正是他们心态最开放、最愿意改变的时候。流血挣来的身份,他们对这个新家的认同感最强,也最渴望被接纳。这时候给他们灌输我们的规矩、语言、行事逻辑,事半功倍。等他们彻底安定下来,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再想扭转就难了。至于坐不住……”他淡淡笑了笑,“可以灵活些。不一定是正襟危坐。围着火塘可以学,休息间歇可以提问,训练中用的口令、旗号、编制番号,全部用我们的语言和规则。把学习融入日常,变成一种新的‘习惯’。奖惩也要跟上,学得快的,在待遇、晋升上可以优先考虑,公开表扬。实在抗拒、多次教导无效的,说明他内心并不真正认同,那就不适合进入核心的战兵队伍,甚至不适合给予完全的自由庄客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更凝重了些:“保禄,你要明白,我们这是在铸魂。武力是骨架,没有骨架立不住。但文化认同是血肉和灵魂,没有这个,骨架再硬,也是一具随时可能散掉的骷髅,或者被别的灵魂占据的空壳。我们教的每一个字,讲的每一条规矩,传递的每一种行事方式,都是在塑造‘盛京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是守纪律的,是讲卫生的,是相信努力劳作和遵守规矩能换来好生活的,是认可这个集体并愿意为其出力的。这种认同一旦建立起来,会比血缘更牢固,比宗教更少副作用。”

杨保禄仔细听着,父亲的话将他从单纯的军事组织,拉到了一个更宏大也更细微的治理层面。“那……宗教方面,完全避而不谈吗?有些人可能私下还是有信仰。”

“不禁止个人私下信仰,只要不危害庄园、不搞活人祭祀之类邪典就行。”杨亮明确道,“但在公共生活、尤其是夜校和教育中,绝不主动引入任何宗教内容。我们的合法性,不来自神的授予,而来自我们能让这里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能保护他们。我们要建立的,是一种世俗的、基于现实利益的共同体认同。这很难,在这个时代是异类,但我们必须这么做。这是我们的根本,也是我们未来能不能走出一条不同道路的关键。”

他看着儿子,眼神中有期望,也有重任托付前的审慎:“这件事,琐碎、漫长,见效慢,但至关重要。我想交给你来牵头筹划,和你哥哥、弗里茨,还有你娘他们一起,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就从夜校的教材、教员、时间、奖惩,以及如何与战兵选拔训练结合开始。常看常新,边做边改。”

杨保禄看着桌上那几本简陋却意义非凡的册子,又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组建战兵,是铸造一把锋利的剑;而父亲现在要做的,是在锻造持剑的手臂,以及手臂所连接的那颗统一而坚定的心。这条“铸魂”之路,无疑比打造任何武器都要复杂和漫长。他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的担子,又增添了看不见却极重的一层。

连续几日处理完战后的各项急务——抚恤、赔偿、战俘转化、以及那支新设想的“战兵”与夜校的初步规划——杨亮肩头的重压似乎并未减轻,反而因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长远的念头而变得更加沉凝。这念头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此次敌袭直抵门庭的凶险,与他记忆中另一个世界某个山地国家数百年安泰的古老智慧,在深夜的书房里反复碰撞、逐渐清晰的结果。

这日,他将杨保禄再次唤到书房。桌上摊开的,不再是人员名册或律条草案,而是几幅更为详尽的手绘地形图。这些图是杨亮父子多年来,结合平板电脑中残存卫星图的模糊印象、以及实地勘察,一笔一笔补充修正而成,主要描绘了以盛京为中心、沿阿勒河上下游延伸约二三十里内的山川地貌。

“家里的事,算是暂时稳住了。”杨亮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异常明亮,手指点在地图上代表盛京的那个墨点上,“可这次让人摸到鼻子底下才发觉,这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光加固家门口的墙,就像只把卧室的门换成铁的,却任由盗匪在院子里随意溜达。睡不踏实。”

杨保禄凝视着地图,等待父亲的下文。

杨亮的手指从盛京的位置,缓缓向西北方向移动,沿着阿勒河蜿蜒的线条,最终停在距离盛京集市约十五六里外的一处河湾。“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指又跳向东南上游方向,另一个距离相仿的河段,“这两处,是我们这段河谷最‘细’的脖子。”

杨保禄凑近细看。父亲所指的下游“脖子”处,阿勒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促的“S”弯,两岸山势在此猛然收束。他们所在的南岸,是近乎垂直的石灰岩峭壁,高耸数十丈,猿猴难攀。而北岸,虽然山势稍缓,形成大片陡峭的斜坡和裸露的岩层,但坡上林木稀疏,乱石嶙峋,同样难以让大规模军队快速通过或展开。河流在此处也变窄,水流湍急。

上游那个点情况类似,是一处较为开阔的谷地突然收窄的隘口,两岸虽不及下游陡峭,但地形破碎,河滩狭窄,同样构成天然的交通瓶颈。

“我仔细回想过这些年勘察的细节,也问过老猎户和那些走惯山路的俘虏。”杨亮沉声道,“从我们这里往南,是阿尔卑斯山主脉,高山深谷,大军难以逾越,小股骚扰有可能,但成建制的军队和辎重想翻山过来打我们,代价极大,还不如绕道莱茵河。主要的威胁方向,其实就是沿阿勒河河谷本身,从下游来,或者从上游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山口渗透进来。”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将下游“脖子”处与上游隘口处连接起来,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将盛京及周边更大一片区域囊括在内的椭圆。“如果我们在这两处最关键的‘喉咙’位置,动用人力,建立起坚固的城墙和堡寨,彻底锁死河道和沿河通道……”

杨保禄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心脏猛地一跳:“父亲是想……把这一整段河谷,都变成我们的‘内院’?”

“不错!”杨亮的手指用力点了点那两个“喉咙”位置,“你看,南边是难以攀越的绝壁,构成了天然屏障。北岸虽然坡度稍缓,但在这两个节点上修建城墙,工程量和防守难度,远比在我们家门口这开阔地带修建漫长的环形城墙要小得多!一旦这两道锁扣建成,敌人想进入我们这片核心区域,就必须先啃下其中一个坚固据点。他们无法绕过,无法展开大军,只能在这狭窄的地形里,面对我们以逸待劳的防守。而我们,”他的手指在椭圆区域内划动,“这片山谷、河滩、缓坡、林地,虽然算不上特别肥沃,也缺乏重要矿藏,但足以养活比现在多得多的人口,提供纵深的耕作、放牧和回旋空间。更重要的是——安全。”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记忆中的远方:“我听说过一个地方,群山环绕,地形险要,几个势力联合起来,扼守关键通道,凭借地利,在强敌环伺中保有了数百年的安宁与独特。其根本,不在于他们有多能打,而在于他们让任何想攻打他们的人,都要先掂量一下那得不偿失的代价——崎岖的山路、狭窄的关口、高昂的补给线和必然惨重的伤亡。我们这里,没有连绵的雪山,但这段阿勒河谷的地形,同样给了我们类似的机会。”

杨保禄被这个大胆的构想震撼了,这不再是防御一个点,而是控制一大片区域,将地理劣势转化为战略优势。“可是父亲,这工程……即便选在最窄处,要修建能封锁河面与两岸通道的城墙堡寨,所需石料、人力、时间,恐怕远超我们现在的能力。而且,占下这么大一片地,会不会太显眼,引来更强大的势力忌惮?”

杨亮显然已思考过这些问题。“工程确实浩大,不可能一蹴而就。我们可以分步走。第一步,不是立刻建起高耸的石墙,而是先在这两处建立永久性的、土木结构的哨垒和营寨,驻扎那支正在筹建的常备战兵分队,配以烽火、信鸽,形成前出的警戒和阻滞点。同时,开始有计划地在那附近开采石料,储备物资。”

“第二步,利用农闲和俘虏劳力,先从最简单、最必要的部分修起,比如控制渡河点的矮墙,封锁山坡小径的石垒。一点一点地加固、连接,用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把它变成真正的关卡。至于显眼……”杨亮顿了顿,“我们卖酒卖铁器,早已不是秘密。与其被动地等别人把刀架到我们集市上,不如主动把防线推到更远、更有利于我们的地方。这两处关卡若成,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或许只觉得是某个山中领主在险要处设卡收税(我们也可以象征性地收一点,掩人耳目),而不会立刻意识到这是要将整片山谷划为禁脔。等他们意识到时,墙已经立起来了。”

他看向儿子,眼神中充满了一种战略家的冷静与开拓者的热切:“保禄,这次袭击告诉我们,把全部家当放在一个篮子里,篮子再结实,也有风险。我们需要战略纵深,需要预警时间,需要让敌人来的路变得更长、更艰难。这片山谷,是天赐的险要。以前我们人少力弱,只敢守着河口开荒。现在,我们有了更多人,有了更强的组织力和一点点技术优势,该想一想,如何把老天爷给的这道藩篱,真正为我们所用了。这不只是为了防御下一次袭击,更是为了……给子孙后代,挣下一片能安心发展、不必时时担忧刀兵之祸的基业。”

杨保禄的目光在地图上那被圈出的椭圆区域和两个关键的“锁扣”之间来回移动。父亲的构想,将他的视野从庄园的围墙、集市的边界,一下子拉升到了山川地理的宏观层面。他仿佛看到,两道沉默的城墙如同巨人的臂膀,将一片宁静的山谷护在怀中。这不再是单纯的被动挨打,而是蕴含着积极防御、乃至某种程度地域控制的宏大布局。工程量令人望而生畏,潜在的风险也清晰可见,但其中蕴含的主动与安全,对刚刚经历过战火惊魂的杨保禄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父亲,我明白了。”杨保禄的语气逐渐坚定,“这确是长远之道。那么,我们接下来,是否要立刻组织人手,对这两处地点进行更精细的勘测?包括石料来源、取水点、可能的营寨具体位置、以及南北两侧山体的详细可攀爬程度?”

看到儿子迅速抓住关键并从执行层面思考,杨亮欣慰地点了点头。“正是。这件事,就由你来牵头。带上最好的猎手、石匠,还有那几个熟悉山地的北欧前俘虏。不要大张旗鼓,以勘察新猎场或寻找合适石料的名义进行。把每一处可以设防的地形、每一处取水点、每一片适合驻扎的平地,都详细记录下来,绘成更精确的图。我们需要知道,锁住这两处‘喉咙’,到底需要多少‘力气’,又该如何下第一口‘牙’。”

窗外,阿勒河在远处奔流不息。书房内,一幅以山河为棋盘、以城墙为棋子的漫长棋局,刚刚落下了第一颗带着沉重与雄心的棋子。未来,这片静谧的山谷,或许将因这两道尚未矗立的墙,而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更加自主却也更加挑战重重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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