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2章 河湾烽烟(1 / 1)月满西楼42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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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离开盛京河口,驶入阿勒河中段相对开阔的河道。两岸景致逐渐褪去杨家直接垦殖留下的整齐划一,显露出莱茵地区乡村更原始也更散乱的面貌。杨保禄站在船头,目光扫过那些零星散布的村落、小块农田以及远处林缘开垦出的坡地。离家时那份对远方的激荡期待,此刻沉淀为一种更细致的观察。

离开自家势力范围的头二十几里,变化尚不明显。因为这片区域没什么人烟,几乎都是原始森林。

然而,当船队估摸着行出近五十里,接近林登霍夫伯爵领地的核心区域时,一些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变化,开始如河面下的暗流般,被杨保禄敏锐地捕捉到。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工具。在一个稍大的河边村落旁,乔治的船因要卸下几袋粗盐和收些禽蛋而短暂停靠。杨保禄没有下船,但站在甲板上能清晰看到码头边正在修补渔网的几个老汉。他们手中使用的骨梭和木梭样式普通,但其中一个老汉身旁放着的砍削木桩用的手斧,那斧头的形制却让杨保禄心头一动——斧身更修长,斧刃的弧度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流畅感,虽做工远不及盛京工坊的精细,但明显模仿了杨家铁器铺里流出的、改良自北方风格又兼顾劈砍效率的款式。斧柄的握持处,还被仔细缠上了防滑的皮条,这细节在普通农具上可不常见。

“乔治叔叔,”杨保禄指着那斧头,低声问正在指挥卸货的乔治,“那斧子,看着有点眼熟。”

乔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咧嘴一笑,擦了擦额头的汗:“眼力不错。这一片,从去年开始,有点闲钱或者打了点野货能换铁的庄户,都喜欢攒点东西,托人去你们集上换把好用的家什。不一定是整斧,有时是换个斧头,自己安个把。林登霍夫家自己的铁匠铺?呸,打出来的东西又贵又爱裂口,还不如多走几十里路,或等行脚的货郎带过来。”

船继续前行,经过一片正在收割的燕麦田。杨保禄注意到,田埂边堆放的收割下来的燕麦捆,捆绑的方式不是随处揪几根草茎胡乱一扎,而是较为整齐地使用了一种柔韧的树皮纤维搓成的短绳。这种捆扎法能更快、更牢,是盛京农坊在组织流民垦荒时,为了提高效率而推广的小技巧之一。显然,这方法不知通过哪个曾来盛京做过短工或卖过山货的农人,传到了这里。

“瞧见没?”乔治不知何时又晃悠到了他身边,指着远处田里一个正挥动连枷脱粒的农人,“仔细看他的动作。”

杨保禄凝神望去。那农人使用连枷的节奏,并非全凭力气胡乱拍打,而是带着一种有意识的、利用腰部转动带动手臂发力的韵律。这同样是盛京在农忙时节,由老庄客向新来流民传授的、能节省体力又提高效率的“窍门”之一。它没有名字,不成体系,却实实在在能在漫长的劳作中让人省下些气力。这种身体记忆的传播,比工具的流传更悄无声息,也更具渗透力。

“这一片的人,现在都知道往南边阿勒河上游去,有机会找到活计,或者能换到实在东西。”乔治靠在船舷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虽然伯爵老爷和你们家有过不愉快,但底下的人不傻。你们集市上的东西好,价钱相对公道(至少比伯爵的税吏和垄断商人公道),而且……”他顿了顿,“你们那儿干活,管饭实在,不随便打骂人。这话传开了,总有人想方设法往那边靠。带回来点手艺、工具,或者干脆学点做活的样子,不稀奇。”

船队没有在每个村落都停靠。乔治的贸易有固定的点和熟悉的客户。他们在一个名为“石滩镇”的小型河畔聚居点做了较长时间的停留。这里算是林登霍夫领地内一个重要的物资集散地,有一座略显破旧但规模不小的木石码头,还有几间充当仓库和客栈的较大建筑。

杨保禄这次跟着乔治下了船,想就近看看。镇子比盛京的河口集市脏乱许多,路面泥泞,气味混杂。但就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他看到了更多熟悉的“印记”。

一间售卖杂货的棚子里,粗陶罐旁边,赫然摆着几摞杨家庄园烧制的、最为廉价实用的灰陶碗碟。它们质地均匀,器形规整,虽然没有上釉,但比起本地烧制的那些歪歪扭扭、厚薄不一的土陶器,优势一目了然。购买它们的,显然不是最底层的农奴。

在铁匠铺兼杂货铺门口,他看到了悬挂出售的几把柴刀和镰刀。刀身的钢口和热处理痕迹,与本地铁匠惯常的黯淡不同,带着一丝盛京铁器特有的、隐隐的流水纹和更锐利的光泽。这多半是来自盛京的“铁条”或“毛坯”,由本地铁匠进行最后的打磨和装柄。既满足了需求,又绕开了直接售卖成品的某些限制或成本。

他甚至在一个屠夫的肉案旁,看到了熟悉的物事——一小堆用干草小心包裹着的、杨家庄园特产的那种块茎状香料(类似姜和肉豆蔻的混合替代品)。屠夫正小心翼翼地用石片刮下一点点粉末,涂抹在一块准备售卖的野猪肉上,以掩盖可能的不新鲜气味并增添风味。这种香料的用量和用法,显然是经过指点的。

最让他感到惊异的,是在镇子中心水井旁。井口依然简陋,但汲水的轱辘和绳索,看起来比别处要结实耐用。乔治小声告诉他,这轱辘的轴套和关键承重部位,用的是从盛京换来的“好铁件”,耐磨。而井台边排队打水的人中,有两个妇人手里提着的木桶,桶壁外侧清晰烙着一个简单的三角徽记——那是盛京木工坊出产的、采用特定榫卯和箍桶工艺的耐用木桶的标记。这种桶轻便、不易散架,在盛京内部也是抢手货,竟然也流到了这里。

“这东西可不便宜,”乔治努努嘴,“要么是家里有人在你们那儿干过活,用工钱换的;要么就是镇上的小商人专门倒腾来的,卖给那些有点家底的自由民或手艺人。大家都说,‘南边来的东西,经用’。”

离开石滩镇,重新回到船上,杨保禄心绪难平。他原本预想中林登霍夫伯爵的领地,或许该是对杨家充满敌意或至少是戒备森严的地方。然而实际看到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真实的景象:自上而下的政治对立与自下而上的经济文化渗透,并行不悖。

没有轰轰烈烈的变革,没有旗帜鲜明的宣扬。有的只是几把更好用的农具,几个更省力的劳作姿势,一些更耐用的日常器具,以及一点点能改善食物味道的香料。这些改变微小、琐碎、不成体系,却像春雨渗入泥土般,无声地改变着这片土地上的生产和生活细节。它们不直接挑战伯爵的权威,却实实在在提升了接触到这些东西的平民的效率和生活质量(哪怕是极其微小的提升)。这种改变的力量,源于实用,源于人们对更好生活的本能向往,因此它难以阻挡。

船队缓缓绕过一道生长着茂密赤杨的河湾,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阿勒河在此与另一条稍小的支流交汇,形成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河面水域。按照乔治事先的指点,这里应该就是林登霍夫伯爵领地的核心——林登霍夫镇,伯爵的城堡就坐落在两条河流夹角处的石质丘陵上。

然而,预期的宁静村镇景象并未出现。首先闯入杨保禄眼帘的,是河湾浅滩处那一片刺眼的异样——不是常见的平底货船或渔船,而是七八艘线条锐利、修长瘦削的长船。船身被拖上岸大半,斜插在泥泞的河滩上,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兽首,桅杆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典型的北方长船,维京海盗!

杨保禄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极目向岸上望去,丘陵下那个被低矮木石围墙包裹的小镇,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喧嚣之中。镇子依丘而建,伯爵的石头城堡在镇子后方更高的丘顶露出笨拙的塔楼,但此刻吸引所有目光的是镇墙处。

数百个身影如同蚁群般聚集在镇墙外围,他们大多身穿杂色的皮袄或简陋的锁子甲,手持圆盾和各式各样的武器——战斧、长剑、长矛。呼喝声、金属碰撞声、木头断裂声,甚至还有零星的火苗在黑压压的屋顶上窜起,混合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顺着河风隐隐传来。海盗们正用简陋的梯子、甚至是用刀斧劈砍着那看上去并不坚固的镇墙和木门,墙上依稀可见零星的守军在慌乱地射箭、投掷石块,但显然寡不敌众,防线摇摇欲坠。更远处,通往丘顶城堡的陡峭小路似乎也被截断,城堡本身寂然无声,不知是无力支援,还是在固守待变。

“圣母啊……”身后的老船夫画了个十字,声音发抖。

“掉头!快,悄悄掉头,往回划!”乔治的低吼惊醒了众人,他脸色发白,但声音竭力保持着镇定,指挥着船夫,“别升帆,用桨,贴着对岸芦苇丛,往回走!”

船队一阵慌乱,开始笨拙地在不算宽阔的河道中转向。杨保禄却像钉在了船头,死死盯着那片血腥的战场。他的目光急速搜索,掠过那些凶悍的海盗,试图看清镇墙上的守军旗帜。

“乔治叔叔,不能就这么走了!”杨保禄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林登霍夫家正在被围攻!看这样子,镇子撑不了多久!”

乔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眼神里充满了罕见的严厉:“保禄!你疯了?看看下面有多少人!起码两三百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我们有什么?我船上两个保镖加上你身边这四位保卫,满打满算七个能打的!剩下的都是摇桨的、管货物的,见了血不尿裤子就算好汉!我们冲上去能干什么?给海盗的战绩添上七颗脑袋吗?”

“可是……”杨保禄还想争辩,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那岌岌可危的镇墙。墙体的低矮和破旧此刻显得如此致命,一段木栅栏似乎已经被推得倾斜,海盗的嚎叫声越发清晰。

“没有可是!”乔治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们只是商人,不是骑士老爷!林登霍夫伯爵自己都守不住老家,那是他的命数!我们凑上去,除了白白送死,还能怎样?别忘了你爹让你出来是干什么的!是让你长见识,不是让你把命丢在这鬼地方!你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爹交代?跟紧我,我们退回石滩镇,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老商人的话理智而残酷,点明了双方实力的悬殊。杨保禄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摸了摸肋下那冰冷坚硬的手雷,这东西威力固然大,但面对数百亡命之徒,几颗手雷又能改变什么?投进去,恐怕连个像样的浪花都掀不起,反而会暴露自己这群人拥有“秘器”的底细,引来无穷追杀。

但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丘顶那座孤零零的城堡。如果镇子被攻破,城堡又能坚持多久?海盗的凶残他虽未亲见,但从父亲和乔治的描述中早已耳熟能详。一旦破城,杀戮、掠夺、焚烧……这个小镇的命运可想而知。

这不仅仅是同情。父亲虽然拒绝了联姻提议,但允许玛蒂尔达留下养病、学习,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姿态和长远投资。林登霍夫家族是邻近最直接的贵族势力,与他们保持一种“非敌非友”、甚至有恩于对方的关系,对盛京的缓冲和安全至关重要。如果坐视其被海盗屠灭,这片地域将陷入更大的混乱,新的势力介入,对盛京未必是好事。更何况,见死不救,传扬出去,对杨家刚刚开始建立的名声和信誉,也是一记重击。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父亲的教诲、现实的危险、潜在的利益、还有一丝属于年轻人的血气,交织翻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船已经掉过头,开始缓缓向来路划去,海盗攻城的喧嚣声逐渐拉远,但却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

终于,就在船头即将完全没入下游河湾的阴影时,杨保禄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里之前的犹豫和挣扎被一种决断的锐利所取代。他挣脱乔治的手(乔治惊讶地发现这年轻人的力气不小),声音低沉却清晰,不仅是对乔治,也是对着一直沉默护卫在他身后的四名伙伴:

“乔治叔叔,你说得对,硬冲是送死。但就这么走了,我良心不安,也对不住家里将来在这片土地的谋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石锁和其他三人,“你们四个,跟我走。我们不全副武装下船,绕远一点,从下游那片林子后面悄悄摸上去,看看情况。不正面交战,只做侦查,如果有机会……比如海盗松懈,或者有小股落单的,或许能制造点混乱,给守军缓口气。万一事不可为,我们立刻撤退。”

“保禄少爷!”乔治急了,“这太冒险了!侦查?那是几百个海盗!不是山里的野猪!”

杨保禄却看向杨石锁:“石头,你怎么说?”

杨石锁,这个从杨家庄园长大的战士,脸上那道旧伤疤在紧绷的面容下微微发亮。他看了看远处冒烟的小镇,又看了看杨保禄眼中那股似曾相识的、混合着谨慎与果决的光芒——这光芒,他在老爷杨亮眼中见过许多次。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其他三人,用简洁的语言快速说了几句。

然后,杨石锁才对杨保禄说:“少爷,我们跟你去。但得像猎鹿一样,不能像野猪一样乱撞。”这话既是表态,也是提醒。

杨保禄心下稍安,对乔治道:“乔治叔叔,你们别靠岸,就在河心这片芦苇荡附近徘徊,注意隐蔽。如果我们得手,或者需要接应,会想办法发信号。如果……如果明天这个时候还不见我们回来,你们立刻离开,回盛京报信。”

乔治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褪去不少青涩、眉宇间竟隐隐有乃父之风的年轻人,知道再劝无用。他长叹一口气,重重拍了一下船舷:“罢了!你们……千万小心!信号就用哨子,三长两短,记得吗?我们会在这附近等到明天正午!”

杨保禄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迅速解开外面普通的粗麻外套,露出里面紧身的深色软皮甲。杨石锁四人则动作麻利地从船舱隐蔽处拖出几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包袱,迅速解开——里面是他们的近战武器、手弩,以及最重要的,那几件可以快速穿着的板甲关键组件(胸背甲、护臂和护胫)。他们没有在摇晃的船上穿戴全套,而是将这些组件和手雷用专门的厚布背囊装好,随身携带。

“检查武器,检查火雷。”杨保禄低声命令,自己率先抽出精钢短剑,确认刃口,又将两枚沉甸甸的铁皮手雷的引信封蜡和携带的稳固性仔细摸查一遍。其他人也沉默地完成同样步骤,空气中只剩下金属摩擦和皮革束带收紧的细微声响,一股临战前的肃杀悄然弥漫。

乔治的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处远离战场、且有树林延伸到河边的岸沿。跳板放下,杨保禄第一个踏上了松软的土地。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焦急的乔治和缓缓退向河心的船只,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河水腥气的空气,对紧随其后的四名伙伴低声道:

“我们走。记住,多看,多听,保全自己为上。除非有绝佳机会,否则绝不许逞强。”

五人如同敏捷的狸猫,迅速钻入岸边的赤杨林,沿着树林边缘,向着火光冲天的林登霍夫镇侧后方,悄然潜去。身后的阿勒河水默默流淌,载着乔治的担忧和等待,也仿佛载着盛京那看不见的影响力,第一次以如此直接而危险的方式,撞向了这片土地上的血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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