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6章 铁砧上的未来(1 / 1)月满西楼42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阿勒河谷的四季流转,在杨家庄园的生活与生产节律上,刻下了泾渭分明的印记。当深秋的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入溪流,冬季灰白的幕布便缓缓拉拢,将群山与河谷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清冷的氛围中。对杨亮而言,季节的变换不仅意味着天气与景色的更迭,更意味着庄园内部资源与人力调配的重心转移。

夏季是属于土地的。那是一年中最喧嚣、最充满泥土与汗水气息的时节。阳光炽烈,万物疯长,庄园绝大部分的人力、畜力乃至心神,都倾注在那一片片等待耕耘、播种、除草、浇灌、收割的田地上。工坊区虽未停工,但炉火与锤声都自觉地降低了调门。铁匠铺优先保证农具的修理与简易零件的打造;木工坊忙着制作和修补车架、犁柄;就连陶瓷工坊,也会抽空烧制一批廉价的陶罐用于储存新收的菜蔬豆类。原料的运输因农忙而减缓,许多人手被临时抽调去抢收抢种。整个夏季,庄园像一部将大部分功率输出给行走系统的机器,工坊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基础运转,为秋冬季的全力爆发默默储备着设计图和初步加工的坯料。

而冬季,当土地覆盖上白雪进入沉睡,寒风封锁了大部分野外作业的可能时,工坊区的“黄金季节”便到来了。库房里堆满了秋收后相对充裕的粮食,确保了基本口粮无虞;山林砍伐下的木柴和木炭、从上游运来的矿石、秋季收获并初步处理的羊毛亚麻等原料,也都有了相当的储备。更重要的是,农闲时节释放出了大量劳动力。虽然严寒限制了户外工程(如开荒、修墙),但工坊内炉火熊熊,正是赶工的好时候。

今年冬季,杨亮心中早有计划。他不仅要让工坊区像往年一样全力运转,弥补夏季的产能缺口,更要利用这段相对不受干扰的时间,亲自推动一项搁置已久的技术改进,并以此作为一堂最生动的“实践课”。

他的目光投向了水力工坊区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那里安放着一台数年前他与父亲杨建国费尽心思才弄出来的原始镗床。当时主要是为了加工前膛炮的炮管内壁,以及一些需要精密内孔的轴套部件。那台镗床借助水车动力,通过一套复杂的木质齿轮、皮带和滑轨,带动一根装有简易镗刀的铁杆旋转并直线推进,实现了对金属内孔的初步加工。在当时,这已是革命性的工具,使得制造相对笔直、内壁光滑的炮管成为可能,极大地提升了火炮的可靠性和射程。

但杨亮清楚,那台镗床问题很多。动力传输效率低,噪音震动大;镗刀固定不牢,容易偏移或震动,影响加工精度和光洁度;进给速度全靠工匠手感控制,极不稳定;测量手段原始,加工尺寸全凭经验和眼力,一致性差。它更像一个证明概念的粗糙原型,远未达到“可靠生产工具”的标准。

“今年冬天,我们就跟它较较劲。”杨亮对召集来的几人说道。在场的有他的两个儿子杨保禄和杨定军,还有两位工坊里公认手最巧、脑子最活络的老师傅——铁匠铺的海默尔和木工坊的吉斯勒。杨保禄本来正为集市年终结算和冬季物资调配忙得不可开交,被父亲硬叫来,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公务繁忙之色。杨定军则是满眼好奇,围着那台嗡嗡作响、显得有些笨重的老镗床转来转去。

“保禄,集市的事让副手先顶着。定军,你也收收玩心。”杨亮语气严肃,“接下来一段时间,咱们的核心活儿就是它。不仅要让它更好用,还要弄明白,我们是怎么让它变好用的。这比多造十副板甲还紧要。”

他先让海默尔启动水车,演示现有镗床的工作过程。水流带动轮叶,通过一系列吱呀作响的木齿轮转换,驱动主轴旋转。工匠费力地将一根需要镗内孔的熟铁粗管固定在简易卡具上,然后摇动一个手柄,让旋转的镗刀慢慢向铁管内推进。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整个床身都在微微颤动。加工一根短管,竟花了近半个时辰,取出后内壁虽有改善,但依然能看到细微的螺旋纹路和深浅不匀的痕迹。

“都看到了?说说,问题在哪儿?”杨亮问。

杨保禄皱着眉头:“太慢了,而且看着就不稳当。这要是加工更长的炮管,怕不是更容易歪?”

杨定军指着飞溅的火星和颤抖的床架:“爹,它好像在‘打架’,水和木头带着铁棍转,铁棍又去啃铁管子,谁也不服谁。”

海默尔抹了把汗:“杨爷,主要是这刀不好固定,稍微吃劲就晃,一晃就啃得不均匀。还有这推进的丝杠,是木芯包铁皮的,用久了就旷,进给忽快忽慢。”

吉斯勒则敲了敲那些木质齿轮和皮带轮:“传动耗力太大,响声震天,好些劲头都浪费在摩擦和动静上了。”

杨亮点点头:“说到点子上了。问题很多,但核心是几个:动力传递效率、刀具系统刚性、进给系统稳定性、测量准确性。我们今天不贪多,先解决最要命的两个:怎么让刀更稳,怎么让推进更匀。”

他没有直接给出方案,而是引导着众人思考。他先问吉斯勒,如果用更硬韧的木料(比如柞木)重新制作关键齿轮和轴承座,并改进榫卯结构增加刚性,能不能减少传动震动和能量损耗?吉斯勒琢磨着,比划着,认为可行,但需要时间和好木料。

接着,他转向海默尔和两个儿子:“刀的问题。现在是把镗刀用铁楔子硬敲进一根开槽的铁杆前端,靠摩擦力固定。能不能设计一个带内锥孔或螺纹的刀座,把刀杆尾部也做成对应的锥度或螺纹,拧进去或者敲紧,会不会更牢靠?甚至,刀座本身能不能做成可以微调角度的,以应对不同的加工要求?”

海默尔眼睛一亮,这个想法比硬楔子高明多了。杨保禄则开始思考加工这种带锥度或螺纹的零件,需要先做出什么样的专用工具(比如简易的挑丝刀或锥度规)。杨定军虽然对具体工艺懵懂,却也被这种“用一个零件去控制另一个零件”的思路吸引了。

“还有进给。”杨亮指着那根木芯铁皮的丝杠,“这东西不行。我们得弄一根全铁的、带准确螺纹的丝杠。怎么弄?可以先锻打出一根粗铁棒,然后在它还是红热的时候,用两块带凹槽的硬木像搓绳子一样,初步压出螺纹轮廓,冷却后再用固定的、带刃口的‘板牙’慢慢修整……这需要反复试验,但一旦成功,进给的精度和稳定性就能大大提升。”

他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准备好的木板上画着极其简陋的示意图。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性,都需要反复尝试、失败、调整。但这正是杨亮想要两个儿子看到的——技术进步不是灵光一现,而是针对具体问题,提出假设,设计实验,动手验证,分析失败,持续改进的系统过程。

“保禄,你来协调木料、铁料和人力调配。海默尔,吉斯勒,你们分别牵头刀座-刀杆和传动部件的试制。定军,你跟着两位师傅打下手,多看多问,把每一步遇到的困难和怎么解决的,都记下来。”杨亮分配着任务,“我们不用急,这个冬天能做出一套改进成功的部件,就是胜利。关键不是快,而是每一步都要明白‘为什么’。”

冬日昼短,工坊里炉火通明,锯刨斧凿之声与讨论争执之声交织。改进的过程远比预想艰难。新做的硬木齿轮在高速下依然有轻微震颤;第一个铁制刀座的锥孔加工得歪了,废了;尝试热压螺纹的铁棒不是扭弯了就是螺纹深浅不一……挫折一个接一个。

但杨亮始终在场,不轻易给出答案,而是逼着他们自己琢磨原因。杨保禄从一开始的焦急于耽误其他事务,渐渐沉下心来,开始学习如何为一个跨工坊的小项目调配资源、预估工时、管理试错成本。杨定军手上沾满了油污和木屑,眼睛却越来越亮,他开始明白,一个零件的角度偏了零点几分,可能就会导致整个组装件的失效。

室外,寒风呼啸,雪花偶尔飘落。室内,炉火映照着几张专注而沾着汗渍的脸庞。改进一台粗糙的镗床,看似微不足道,但在杨亮眼中,这正是一场关于“如何系统地思考并解决一个复杂工程问题”的启蒙。他希望,当春天来临,这台镗床能以更高精度、更稳姿态运转时,留在两个儿子脑海里的,不仅仅是改进后的机器,更是那套笨拙却有效的、推动技术向前爬升的思维方法。这,才是他真正想点燃并传递下去的火种。

炉火在镗床旁的锻炉里明灭不定,映照着海默尔专注到近乎狰狞的脸庞,他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新做的铁制刀座与一根刚淬过火的短刀杆的配合角度。吉斯勒在一旁的木工台前,对着灯光仔细打磨着一副柞木齿轮的齿牙,试图让每一个啮合面都光滑如镜。杨保禄拿着炭笔和木板,记录着海默尔报出的几个尝试失败的锥度数据,眉头紧锁。杨定军则蹲在一边,好奇地看着地上那些被淘汰的、带有各种缺陷的试验零件。

杨亮站在稍远的阴影里,双臂抱胸,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一幕。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木料切削声、低声的讨论与偶尔的叹息,混合着灼热的金属与油脂气味,构成了这间冬日工坊特有的氛围。他的思绪,却随着这嘈杂的节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改进这台老旧的镗床,眼前看是为了加工出更笔直、内壁更光滑的炮管,提升现有火炮的威力与可靠性。那些维京海盗的威胁、林登霍夫伯爵这样的潜在对手、乃至更远方可能存在的强大势力,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底。在这片土地上,武力是生存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屏障。没有超越时代的武力优势,再繁荣的集市、再丰裕的粮仓,也只不过是引人垂涎的肥肉。他脑中浮现出前膛炮发射时的轰鸣与烟雾,那是他手中目前最有力的“雷霆”。但现在的炮管,依靠老镗床和工匠的手感,质量参差不齐,射程和精度都有很大提升空间。更别说,他心底还藏着一个更遥远、却也更具颠覆性的念头——火枪。那玩意儿对金属加工的精密度要求更高,尤其是枪管。镗床的精度,是通往那个未来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技术门槛。他得提前铺路,哪怕铺得慢,也得方向正确。

然而,比造出更好的炮管更重要的,是“造出”能造出更好炮管的人和思维。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保禄务实,但思维容易被具体事务困住,缺乏一种跳出眼前、系统规划技术路径的视野。定军有好奇心,但缺乏将好奇转化为系统性探究的耐性与方法。至于海默尔和吉斯勒,他们是好工匠,甚至可以说是庄园里顶好的工匠。他们从父亲杨建国那里学了不少真本事——杨建国是正儿八经的工程师,论起具体的技术原理和动手解决复杂机械问题的能力,比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儿子要扎实得多。海默尔打铁淬火的手艺,吉斯勒对木材特性和复杂榫卯的理解,都深得父亲真传。他们也会读写中文,能看懂大部分技术图纸和说明。

但问题也在于此。他们是“工匠”,杰出的工匠,却很难成为“工程师”或“技术推动者”。他们精于执行既定的、被验证过的工艺,擅长解决操作中出现的具体故障,但对于主动去设计一套全新的、更优化的系统,或者去深究某个技术瓶颈背后的根本原理,并系统性试验突破,缺乏内在的驱动力和思维习惯。他们满足于“够用”,习惯于听从杨亮或已故杨建国的指令。鞭策一下,他们能做得更好,但一旦失去外部的推动和明确的目标,技术的进化在他们这里就可能停滞。

“爹,海默尔师傅说,第三次试做的这个刀座,锥孔还是有点偏,装上刀杆后,空转测试就有轻微的跳动。他怀疑是淬火后内应力不均匀导致的变形。”杨保禄走过来,汇报着最新的挫折,语气里带着点烦躁,“这都试了多少次了……”

杨亮没有直接回答如何解决淬火变形——这涉及金属学、热处理工艺,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他反问:“记录了前两次失败的具体数据吗?比如锥孔偏了多少?偏向哪个方向?淬火时的温度大概多少?冷却速度如何?”

杨保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木板上的记录,有些含糊:“偏了多少……海默尔师傅说‘肉眼可见’,大概……偏向一侧。温度他说是‘正红’,冷却用的温水……”

“不够。”杨亮摇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肉眼可见’是多大的偏差?一根头发丝?还是半根麦粒?‘正红’是哪种红?樱桃红?橘红?还是亮黄?冷却用的温水,是刚好不烫手,还是有点烫?这些细节,决定了成败。保禄,你不能只当传声筒。你要带着他们,一起把‘大概’变成‘确定’。”

他转向工坊里的所有人,提高了声音:“从今天起,这个镗床改进的每一个步骤,每一次试验——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必须详细记录。用了什么材料,尺寸几何,处理过程(温度、时间、方法),出现了什么问题,推测的原因是什么,尝试的解决办法是什么,结果又如何。海默尔,吉斯勒,你们带个头,用你们会写的字,画你们能画的图,把这些都记下来。保禄,你来汇总整理,定军帮着打下手和誊抄。最后,所有记录要汇总成册,收入藏书楼。”

海默尔和吉斯勒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他们习惯于动手,不惯于如此繁琐的记录。但杨亮的眼神不容置疑。

“觉得麻烦?”杨亮走近两步,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想想看,这次我们好不容易试出一个合适的锥度配合,或者找到一种减少齿轮震颤的方法,如果不记下来,明年、后年,万一我忘了,你们记不清了,或者需要教新来的徒弟,是不是又要从头摸索,把所有弯路再走一遍?时间、材料、心血,就这么白白浪费掉。记下来,这次流的汗,吃的亏,就成了后来人的路标,就成了我们庄园自己长出来的‘技艺之树’的年轮。这比多打十把好刀,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儿子:“这记录,不只是给工匠看的,更是给你们看的。你们要从这些零零碎碎的成功与失败里,看出门道来。为什么这个方法行,那个不行?背后有什么道理?下次遇到类似问题,能不能举一反三?这才是真正的‘学’,不是光听我讲,或者光看成品。我们要的,不是只会照图纸干活的匠人,而是能看懂图纸为什么这样画、甚至将来自己能画出新图纸的人!”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杨亮知道,最需要听进去的是保禄和定军。他希望,通过参与这样一个具体的、目标明确又充满技术挑战的项目,通过强制性的、细致入微的记录与分析过程,能在儿子们和核心工匠的脑子里,慢慢植入一种新的“操作系统”:一种注重数据、强调过程、鼓励试错、追求原理、并且重视知识沉淀与传承的思维模式。这或许就是他能为这个家族、为“盛京”留下的,比任何具体技术图纸都更宝贵的遗产——一种工业化前夜的思维习惯。

有了这种习惯,未来即使他不在,即使藏书楼里那些来自前世的模糊知识耗尽,他们也有能力基于现有的技术基础,通过系统的记录、分析和实验,继续缓慢但持续地向上“爬”。或许爬得很慢,但方向不会错,也不会轻易掉下来。

而这一切努力的最终指向,除了庄园的繁荣,更是武力的绝对领先。更精良的镗床,意味着更可靠的火炮,也意味着未来可能出现的火枪不再是幻想。当别人还依赖骑士的冲锋和长弓的齐射时,“盛京”若能拥有哪怕一个连队的、装备了可靠前装火枪的士兵,其所形成的降维打击,将足以震慑任何心怀不轨的邻居,甚至让远方的国王和主教在采取行动前,不得不慎重掂量。

技术优势,终将转化为生存空间与话语权。这是杨亮深信不疑的法则。眼前的镗床改进,看似只是一项具体的技术工作,实则是在锻造整个家族未来的铠甲与利剑,同时,也在尝试铸造能够持续锻造更锋利武器的大脑。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杨亮眼中坚定而深远的微光。他知道这条路漫长而艰难,但他必须带着他们走下去,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个难题、每一次尝试,都变成通往那个更安全、更强大未来的铺路石。铁砧上锤炼的,不仅是精密的零件,更是“盛京”未来的脊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