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薪火之虑(1 / 1)月满西楼42
穿越第二十三个年头的深秋,似乎注定要被离别刻上更深的印痕。就在杨建国坟头的青草经历过一岁枯荣,刚刚冒出第二茬嫩芽的时候,杨家老太太在一个霜色浓重的清晨,于睡梦中静静停止了呼吸,追随相伴一生的丈夫去了。与杨建国缠绵病榻两月不同,她的离去显得平静而突然,仿佛只是倦极了,安然睡去,不再醒来。
消息传开,庄园再次被悲戚笼罩。然而,这一次的悲伤,与一年多前杨建国去世时,在底色上有着微妙的,却又清晰可辨的不同。
杨亮的悲痛是沉郁而复杂的。母亲是连接他与那个遥远故乡最鲜活、最温暖的纽带。是她,在最初艰难的岁月里,用记忆中的方法照顾家人和伤患;是她,手把手教珊珊和后来的诺丽别腌制菜蔬、缝补衣物,将生活的技艺与坚韧无声传递;也是她,在父亲走后,用絮叨的回忆和沉默的陪伴,支撑着整个家的情感重心。她的离去,让杨亮感觉“根”又断了一截,那份关于“家”的完整感,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他跪在母亲炕前,握着那双已然冰凉、布满老年斑和操劳痕迹的手,眼泪无声滚落,这次是为了那份永远失去的、只属于母亲的慈爱与牵挂。
灵堂再次设起,素白满眼。杨老太太的遗容经过细心整理,显得格外安详,仿佛只是睡着。灵位由杨亮亲手书写:“先妣杨母老太君之灵位”。供品、香烛、挽联,一切依礼而行,庄重肃穆。
吊唁开始后,气氛逐渐显现出与上次的差异。庄客们依旧恭敬、哀戚,行礼如仪。但很快,另一种更为汹涌、几乎不加掩饰的悲声,从灵堂外、庭院中轰然弥漫开来,最终淹没了其他声音。
那是哭声,是嚎啕,是压抑了许久的、如同孩童失去至亲般的绝望嘶喊。声音的主体,是那些如今已长成青壮汉子或为人父母的孤儿们。
杨石锁,那个最早被赐名的壮汉,扑倒在灵堂门槛外,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剧烈耸动,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他想起自己刚来时,瘦小畏缩,夜里发烧,是老太太守了他半宿,用温水一遍遍给他擦身,哼着调子古怪却温柔的东方歌谣哄他入睡。
杨谷雨,现在负责一片粮仓的管事,跪在人群里,泪如雨下,浑身颤抖。他永远记得,第一次学写字怎么也写不好,急得掉眼泪,是老太太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握住他的,一笔一画地带他写,还说“不急,慢慢来,字就像庄稼,得耐心”。
更多的“杨”姓子弟——铁柱、青山、秀兰……他们从庄园各处,从田埂、工坊、哨位飞奔而来,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草屑。许多人来时还强忍着,一看到灵位上那个“杨母老太君”,看到棺木后静静安卧的熟悉身影,防线瞬间崩溃。他们不像庄客们那样克制地鞠躬,而是径直跪倒,以额触地,长跪不起。哭声不是礼节性的抽泣,而是从肺腑中撕裂出来的悲痛。有人捶打着地面,有人一遍遍喊着“奶奶!”“阿婆!”,声音嘶哑。
这些哭声里,没有对权威逝去的惶恐,没有对庇护消失的不安,只有最纯粹、最深刻的失去亲人的痛楚。对他们而言,杨建国是威严、公正、给予他们新生和名字的“爷爷”,是象征;而杨家老太太,却是那个会给他们缝补破衣、在节日偷偷塞块糖、生病时守在床边、犯错时会用戒尺打手心更会用温暖手掌抚摸他们头顶的“奶奶”,是具体的、血肉相连的亲情。
一个年轻的媳妇,怀里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她是孤儿中一个女孩,如今已嫁人生子。她哭着对孩子说:“儿啊,这就是太奶奶……你还没记住她呢……”话语哽咽不成声。许多已成家的孤儿,带着自己的配偶和孩子前来,一家老小跪倒一片,悲声此起彼伏。这场面,让原本只是遵循礼数前来吊唁的其他庄客也深受感染,许多妇人跟着抹起了眼泪。
杨亮站在一旁守灵,看着这几乎失控的悲恸场面,心中震动。他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母亲在这些孩子心中竟占据了如此重的分量。他想起这些年,母亲总是念叨“那些没娘的孩子可怜”,默默地为他们操心衣食,调解少年人的争吵,关心他们的婚嫁。这些琐碎的、他或许未曾特别留意的付出,竟在岁月中累积成了如此深厚的、堪比血脉亲情的纽带。
这哭声,也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它宣告着,杨家庄园这二十余年,铸造的不仅仅是一个防御坚固、生产高效的生存堡垒,更在不知不觉中,孕育出了一个以东方家庭伦理为核心、超越了纯粹主仆或雇佣关系的情感共同体。杨建国以规矩和智慧奠定了骨架,而杨家老太太,则以日复一日的、女性特有的慈爱与细致,为这个骨架填充了血肉和温度。
下葬那日,送葬的队伍比杨建国时更长。除了全体庄客,那三十多名孤儿及其家小,几乎构成了队伍中最醒目、最悲伤的群体。他们执意要轮流为老太太抬棺,哪怕按礼制这并非必须。纸钱(依旧是特制的树皮钱)抛洒得格外多,仿佛要铺满通往墓地的整条路。
当坟土最终合拢,与杨建国的坟茔并肩而立时,许多孤儿仍跪在坟前不愿离去。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哭声渐歇,化为压抑的抽噎和茫然的空洞。
杨亮站在父母并立的坟前,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他感到肩上无形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父亲去世,他失去了引路的灯塔和定盘的基石;母亲离去,他则失去了最温暖的后盾和情感的锚点。如今,他成了这个家族、这个庄园真正意义上的“最长者”。那些跪在坟前痛哭的“孙子辈”的孤儿们,他们的忠诚与悲伤,是遗产,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庄园不会因一位老人的离去而停转,但某些东西确实永远改变了。一种更加成熟、同时也更加孤独的担当,随着这场比上次更多了亲情撕扯的葬礼,彻底压在了杨亮的肩头。他看着西山沉落的日头,知道往后的路,需要他独自带领着这个融合了东西方血脉与情感的独特家族,继续走下去。
阿勒河谷的第二十三年,在接连失去父母的双重阴影下,显得格外沉甸。杨亮坐在书房那把他特意让木工仿制的、带有柔软靠垫的扶手椅上,对着油灯跳跃的光焰,轻轻揉了揉发酸的右膝。那里有一道早年间与盗匪周旋时留下的旧伤,如今成了最灵敏的“天气预告”,每逢阴雨或疲惫,便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身体这座用了近六十年的“机器”,部件已然开始不可避免地老化。
他抬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指尖触感粗糙,夹杂着越来越多的银丝。镜子里映出的面容,皱纹深刻,肤色因常年户外活动而黝黑粗糙,眼袋明显,只有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还闪烁着惯于思考和决断的光芒。他清楚,自己的体能和精力,下滑得比父亲杨建国在同龄时要快得多。这二十多年,从最初的亡命奔逃、垦荒求生,到后来的筑墙御敌、工坊劳心,乃至亲自上阵的几次血战,消耗的是他穿越前三十多年相对优渥生活积累下的“老本”。能维持现在这个状态——头脑还算清晰,尚能处理日常事务,偶尔还能去工地田头转转——他已经觉得是运气了。
弗里茨前几天在训练场和年轻小伙子们比试弓力,结束后偷偷揉着手腕,被他瞥见了。这个当年被他救下的萨克森少年,如今也已是年过半百、鬓角染霜的庄园教头,庄园公认的第一勇士早已易主,现在是几个二十出头、在严格训练和充足营养下长大的年轻小伙子的天下。时间和劳作,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磨损。
这种磨损感,最让杨亮焦心的,并非自身,而是传承。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杨保禄来了。长子如今已完全接掌了集市和大部分外务,是庄园实际上的“执行官”。每天这个时辰,他忙完一日琐碎,都会来书房,既是汇报,也是聆听父亲的点拨。
“爹。”杨保禄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晚秋的凉气,脸上有操劳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坐吧,灶上温着热水,自己倒。”杨亮指了指小泥炉,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保禄长得像他,但骨架更粗壮,是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体魄。然而,杨亮深知,这副强健体魄里装载的“软件”,与他,与祖父杨建国,存在着难以弥补的代差。
“今天河口那边,皮埃尔的船队卸货时,为仓库门前堆放杂物的地盘,和汉斯的人起了点争执,差点动手……”杨保禄开始讲述,条理清晰,也说了自己如何调停处置。
杨亮静静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等儿子说完,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评价对错,而是问:“如果当时乔治也在场,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怎么处理?如果按照《莱茵商旅惯例》那卷抄本里提到的类似纠纷,通常的解决办法是什么?还有,我们自家定的《集市管理十五条》,第三条和第七条,分别怎么说的?”
杨保禄愣了一下,显然父亲这个问题超出了简单的事件复盘。他努力回忆着,有些迟疑地给出了自己的推测和援引。
杨亮点点头,又摇摇头:“推测乔治的反应,是揣摩人心和利益,这没错。引用惯例和条文,是讲规矩,这也对。但保禄,你要想的更深一层。皮埃尔为什么这次这么强硬?仅仅是为了一点杂物堆放地?他最近和科隆的汉斯生意上有无新的竞争?我们修改《集市管理十五条》中关于货栈前区的规定,是不是时机?既要平息眼前事,又要想到这事会不会成为一个不好的先例,或者反过来,能不能借此机会,把一些我们早就想规范的模糊地带明确下来?”
他说话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这不是命令,而是试图将一种综合性的、权衡利弊、预见连锁反应的思维模式,灌输给儿子。这种模式,源于他前世带来的管理常识、历史经验,和这二十多年在残酷现实中的反复锤炼。而杨保禄,五岁穿越,对前世仅有模糊的幼儿园记忆,他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几乎完全是在杨家庄园这个特殊环境下塑造的,虽然学到了很多实用技能和管理方法,但那种更深层的、系统性的、基于更广阔知识背景的思维架构,是缺失的。
接着,杨保禄又请教了几个工坊生产排期和人力调配的问题。杨亮同样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让他去查最近三年的生产记录和需求波动图表,再对比人手名册和技能评估,让他自己先拿出两三个方案来。
“爹,您这不是难为我嘛。”杨保禄苦笑着挠头,“我看那些数字就头疼,您直接告诉我哪个法子好不就得了?”
“我现在能告诉你,我要是哪天告诉你不了了呢?”杨亮的声音不高,却让杨保禄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保禄,”杨亮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发,“你看我,还能手把手教你几年?有些头疼,你现在就必须开始学着去疼。那些记录、图表,不是数字,是庄园的血脉流动。你得学会自己看脉象,下诊断,开方子。光听我说,你永远学不会。”
这话里透出的意味,让杨保禄沉默地点了点头,神情变得郑重。
至于小儿子杨定军,情况更让杨亮忧虑。这孩子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纯正的“庄二代”,聪明活泼,对庄园的一切充满好奇,但他所接受的“教育”,除了庄园学堂里那些基础的读写算、农业工坊常识和军事训练,绝大部分是关于这个中世纪世界的生存法则。杨亮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历史兴衰、科技原理、社会形态、甚至哲学思辨的碎片化记忆,对杨定军而言,如同天书,或者有趣但遥远的故事。杨亮曾尝试给他讲一些简单的物理现象或历史典故,孩子的眼神里多是新奇,却难以真正理解背后的逻辑和深意。
这种认知结构上的根本差异,像一道无形的鸿沟,让杨亮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紧迫感。他知道自己大概还有十几年,甚至如果运气好,二十年的光景。父亲杨建国凭着坚韧的体魄和或许更适应这个时代底层节奏的心性,活到了七十多岁。但他自己,损耗更大,他不敢如此乐观。
于是,他开始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知识抢救”和“经验灌注”。每天晚上,只要精力允许,他就在油灯下,强迫自己回忆,把那些尚未被时间完全磨灭的前世记忆碎片——可能是某个科学原理的通俗解释,一段重要历史的教训,一种高效的组织管理模型,甚至只是某个有启发性的寓言故事——用最直白的话记录下来,写在自制的粗糙纸张上,分类整理。他不确定这些零散的东西对儿子们有多大用,但他怕现在不写,将来就彻底忘了。
白天,他抓住一切机会,在指导杨保禄处理具体事务时,刻意引申,灌输那些超越具体事务的思维方法。对杨定军,他则更多通过带领观察、讲述故事、提出问题的方式,试图在他固有的认知框架边缘,撬开一丝缝隙,埋下一些不同的种子。
“我是在和时间和遗忘赛跑啊。”夜深人静时,杨亮常对着堆积起来的手稿和笔记,发出这样的叹息。他感到自己像一支两头燃烧的蜡烛,一头是日渐衰朽的躯体,另一头是急于传递却可能永远无法完整交付的“火种”。这份焦虑,并不剧烈,却如影随形,渗透在他每一个审视儿子成长的眼神里,每一次倾囊相授的讲述中。他能打造坚固的城墙,能改良高效的农具,能组织严密的生产,却无法确保自己一生积累的最核心的“智慧”与“视野”,能够真正被下一代理解和继承。这份重担,比他曾经面对的任何外敌,都更让他感到无力,也更能鞭策他,在有限的时间里,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