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惨绝人寰(1 / 2)起于微末呀
夜晚的汴京城外,寒风如刀。
中军大帐前竖着一杆狼头纛旗替代了原本的金狼大纛。
旗杆下,两个哨兵裹着羊皮袄,抱着长矛瑟瑟发抖。
他们的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出现了口子,若无呵出的白气,怕是会以为是两具尸体。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数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
锅底柴火噼啪燃烧,火焰舔着锅底,映得周围一片红光。
但最刺目的,是锅边围着取暖的那些辽兵的脸。
一张张面孔在火光中明暗不定,多数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们穿着脏污的汉人棉袄,有的更是直接披着棉被等物。
一些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水,喉咙不停吞咽。
寒风呼啸,锅水沸腾,柴火爆裂。
靠东边第三口锅最大,足有半人高,锅口需两人合抱。
架锅的石灶垒得歪歪斜斜,灶火却不弱,锅里汤水滚沸,白沫不断涌起又破灭。
汤是浑浊的灰白色,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油花腻得发亮。
“多烧会才烂。”
锅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辽兵啐了一口。
他叫耶律阿鲁,是一名队长,只是如今手下只剩二十余人还能站起来。
他解下腰间的骨朵,用骨朵锅内搅拌着。
这个动作让围在锅边的几个人同时往后缩了缩。
“怎么?怕脏啊?”阿鲁骂道,“能吃上肉就不错了,这天寒地冻的,活着就好,还讲究起来了。”
骨朵收回时,尖端沾了点汤水,他下意识在皮袄上擦了擦,可那粘稠的液体怎么也擦不干净。
锅边围坐的士兵中,有三个人挨得最近。
最左边是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他叫萧野,三个月前才被征入伍。
此刻他抱着膝盖,目光不敢看锅,只盯着灶火发呆。
中间那个纤瘦如竹竿的名叫乌古。
他约莫三十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整个人像具包着皮的骷髅。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浅灰色的,看人时总带着种恍惚的神色,仿佛没了魂一般。
右边是个矮壮的汉子,叫拔里。
他正拿着根削尖的木棍,不停地在锅里搅动,时不时挑起一块肉,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放回去继续煮。
他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旁边人都能听见。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萧野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阿鲁哥……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阿鲁没回头,继续盯着锅里:“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你得问大王去。”
“可是……”萧野咬了咬干裂的嘴唇,“粮草十天前就断了……附近能抢的村子都抢光了。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拔里突然插话,声音粗嘎:“怕什么?这不是还有吃的吗?”他用木棍敲了敲锅沿,发出沉闷的响声,“城里那些宋猪躲在城墙后面,咱们进不去。但那些城镇里的冻肉……”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管够。”
萧野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起三天前,阿鲁带着他们小队出去“找粮”。
可如今哪还有他们打草谷的地方,数个镇子早在他们来时便抢过了,现在就剩下些县城,可这县城他们却无从下嘴,这城墙被宋人日日泼水,如今冻了一尺厚,光滑无比,莫说他们没有攻城梯子,便是有,怕是也得打滑。
他们也曾尝试了一次过攻打这些县城,在付出了数百人伤亡之后便选择退了回来,实在是无从下口。
起初粮食吃尽了,大王下令杀了些马,只是这马也不能全杀了
当时就有人说:“总比饿死强。”
那天晚上,营地再一次飘起了肉香。
几个士兵围着锅,吃得狼吞虎咽。
萧野没吃,他躲在自己的帐篷里,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碎末,一点一点咽下去。
“拔里说得对。”阿鲁终于转过身,在萧野旁边坐下,解下腰间的水囊,“这肉,管够!””
说罢他瞄了眼萧野与乌古:“咱们越过黄河的时候,六万多大军。”
“现在呢?连打仗带冻死、饿死、病死的,还剩不到四万。再这样……怕是都要死在这。”
“你们不吃,怕是撑不过明日!”
他又指了指北边:“现在就盼着天气暖和些,我们也好早些回去了。”
若非家人都在上京之中,此地又是宋境,他们早跑了。
这仗没打头!
攻城打不下,又抢不到东西,如今粮还没了,再下去,怕是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我不想死在这里!”萧野的声音带着绝望。
“不能吃这个。”乌古开口,他的声音很轻。
拔里嗤笑:“乌古,你的萨满神能变出粮食来吗?要是能,我现在就跟你信。”
拔里大笑起来,笑声却干涩难听,“我现在就要吃饱,就要活着。死了以后的事,死了再说。”
他用木棍从锅里挑起了一块肉。
萧野别过脸去。
他听见自己肚子在叫,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抽搐着疼。
“乌古,”阿鲁忽然问,“你们萨满教不是能和神灵沟通吗?你来时有没有问问那神,咱们这次南下,会是什么结果。”
人在无助时通常会找神灵来安慰一下自己。
乌古沉默良久,才缓缓说:“出兵前,大萨满在木叶山祭天。神谕说……此战凶险……怕是会遭天谴。”
“天谴?”拔里吐出一小块骨头,“咱们现在这样,还不算天谴?”
他指着营地四周:“你看,咱们被困在这儿,这繁华的开封进不去,大王又不退兵。这晴一天,雪一天。马死了,人病了,粮没了。这不是天谴是什么?”
阿鲁叹了口气:“说实话,刚南下的时候,我以为是像往年一样,抢些南人的粮食布匹或是女子,风风光光回去。”
以前宋辽虽有澶渊之盟,可小规模的打草谷在边境却从未断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这打草谷,突的变成了南下擒龙,想来宋朝都城附近必定繁华,冒险倒也是值得,可这大王硬是在此地驻扎上了。”
“南人狡诈,我昨日守营帐时,”萧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左右瞧了瞧,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听都通兀将军说,这都是南人的阴谋,他们钦天监算到了今年有白灾,黄河冰封,所以想把我们引过来。”
“还说……都是耶律监军这些南人通敌。”
三人对视一眼,又沉默了。
八万大军南下,一路冻死了病死两万多,那日一战又死了近两万,这么恶劣的天气,还要坚持南下,朝廷里要不都是猪猡,要么就是有奸人。
反正在他们看来,让他们去坐那位置,也不会选择南下。
锅里的汤还在滚沸,里面的肉起起伏伏。
这次阿鲁没去拨,任它在汤面上漂着。
“其实,”乌古突然说,“我昨晚上做了个梦。”
拔里正在挑第二块肉,闻言停下来:“梦见什么?烤全羊?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