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彻查(1 / 2)起于微末呀
“尔等……皆要袒护安惇?”
赵煦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与先前的震怒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刻意压平了声调,滤去了所有情绪的平静,听不出一丝喜怒,反而更让人心底发毛。
章惇心头一凛,知道这位是真正动怒。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明知官家动怒,依旧得站出来,“陛下明鉴,臣等所维护者,绝非石豫那般罪该万死的蠹虫,更非徇私。”
“臣等维护的,是国家擢拔人才的常典,是陛下您赏罚有度、不罪无辜的明君之声。”
“安惇自蒙陛下召回,重列朝班以来,于枢密院任上宵衣旰食,殚精竭虑,无论是去岁灭夏之战,还是如今应对辽军南下,皆恪尽职守,未曾有半分懈怠。”
“其忠勤国事,心系民瘼,朝野有目共睹。”
“臣等愚钝,实不知……仅因举荐之人后来犯罪,便将‘德不配位’这般重语加之于安惇,其理何在?其据何来?”
章惇的话语,将争论的焦点从“安惇是否该罚”,巧妙地转移到了“陛下此罚是否公允、是否合乎法度”上。
这既是辩驳,也隐含着规劝与警告。
陛下,您此举,恐失公允,恐伤臣子之心。
其实,从之前对池鸿谥号那件事上,章惇便已察觉,这位年轻官家,似乎有些刻薄寡恩了些。
他当然明白,赵煦此番重惩安惇,更多是出于政治上的权衡。
但明白归明白,如此行径,确实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老臣”感到心寒齿冷。
他们历经贬谪,好不容易重返中枢,渴望的是辅佐君王开创一番事业,而非时刻担忧成为君王权术平衡下的牺牲品。
当然,这也怪不得赵煦。
随着亲政日久,权柄日益稳固,他对“为君之道”的体悟也越发深刻。
在他看来,君王不必事事躬亲,只需把握大势,引导朝局即可。
而眼下朝局的大势,便是要重新搭建一个蔡党以平衡权力框架。
徐行之前以霹雳手段铲除蔡卞一党,打乱了他原本的布局,使得章惇等缺少制衡,让他感觉自己的权柄也受到了无形的掣肘。
如若此时蔡卞一系尚在,章惇敢如此公然带头抗辩,必定会有人跳出来斥责其“君前失仪”、“挟众逼君”。
赵煦的目光在殿中逡巡,最后落在了许将身上,带着一丝隐晦的期待。
许将资历老,且与新党都保持一定距离,若他此时能站出来,说几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乾纲独断自有深意”之类的话,便能稍稍平衡殿内的压力。
然而,许将感受到天子的目光,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
他何等精明,早已看出今日之事,核心已非单纯处置石豫案,而是涉及君权与相权的博弈。
若是纯为国事民生,他自当直言。
可若为这等派系倾轧、权力制衡之事,他何必掺和进去,惹一身腥膻?
他的这种心态,也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旧党”或中间派官员的想法。
如钱勰这般被打上“旧党”烙印的官员,当年在旧党鼎盛时也未积极参与党争,如今更不会轻易卷入天家与新党之间的较量。
赵煦的目光又转向苏轼,却见这位苏相仿佛老僧入定,眼帘微垂,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超然模样。
想躲清静?
赵煦心中冷笑。
“苏相,”他点名道,“依你之见,安惇此事,当如何处置?”
苏轼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沉吟片刻,似是在思索,过来一会才缓缓开口:“陛下,此事……或可参详古制。”
“汉时,富平侯张勃与陈汤交好,看重其才能。初元二年,元帝下诏命列侯举荐茂材,张勃便举荐了陈汤。陈汤等待升迁期间,其父去世,他却未奔丧守制。司隶校尉因此弹劾陈汤品行不端,而张勃举荐人才不据实情,被削去食邑二百户……”
“荒谬!”章惇不等苏轼说完,便毫不客气地打断,“苏相岂可生搬硬套?汉时无科举取士,人才晋升多赖察举、征辟,举主责任自然重大。”
“章帝以‘正举者故不以实法’严究举荐者,正是基于此制。”
“然我大宋,自太祖太宗以来,开科取士,天子亲策,进士皆为天子门生!”
“石豫乃是熙宁五年正经科举出身,进士及第。”
“其入仕途径、朝廷任用,自有法度章程,岂能与汉时纯靠私谊举荐相提并论?”
他目光炯炯,逼视苏轼,语气转为尖锐:“若按苏相此论,假以时日,范相之后,陛下垂询群臣何人可为宰执,满朝文武若共推苏相您为相,而您日后犯了过失,难不成所有推举过您的人,都要依汉法,落个‘举非其人’之罪?”
“这朝廷法度,岂不成了儿戏?!”
章惇这番话,逻辑清晰,抓住了核心差异。
科举制度下,官员的选拔机制已经改变,“举主”的责任已被大大稀释和分散。
苏轼被如此抢白,却也不恼,反而露出一副受教了的表情,微微躬身:“章相公所言甚是,是我思虑不周,比拟失当。
他又向着赵煦微微一揖,“陛下,微臣愚钝,见识浅陋了。”
轻轻巧巧,便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赵煦见此,心中冷哼,又将目光投向盛长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