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4章 :与苏东坡论政(1 / 2)起于微末呀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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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松,”苏轼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今日朝堂之上,你……可有怪我直言相悖?”

城西清风楼二楼雅轩,轩窗半开,正对着庭院中数株虬劲的老梅,红萼映雪,暗香浮动。

徐行与苏轼凭栏而立,望着楼外簌簌而落的梅花。

侍婢悄无声息地温着茶,秦观坐在一旁圈椅里,神情恍惚,目光游离,显是昨夜宿醉未醒,神思尚在别处。

徐行闻言,侧过脸,微微一笑:“苏相可还记得,徐某初次登门拜访时所言?”

苏轼一怔,略作回想,眉宇间的郁色化开些许:“自然记得……同匡国策,使其不至沦为害民之政。”

他嘴角缓缓扬起,“今日老夫方敢确信,怀松当日所言,字字出于肺腑。”

“非为穷兵黩武,实是心系强国强民之本。”

满朝文武,谁言停战,与民休息都不意外,唯独徐行说此事,让人意外。

“正是此理。”徐行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院中雪梅,“朝堂之上,政见相左,再寻常不过。”

“今日我便与章惇争得面红耳赤,出了大庆殿,也未必就成了生死仇敌。”

他转过身,正视苏轼,语气坦荡:“只因我与章惇,无论持何见解,大抵都还在‘为国谋事’这四个字的框架之内。”

“章惇之策,若搁在国力丰沛、民气昂扬之时,确实是进取良策。”

“只是眼下,疮痍未复,民生凋敝,其策不合时宜罢了。”

“故,苏相不必忧心你我因政事而生龃龉。”

“事是事,人是人。”

“你我不为私利角逐,又有何仇怨可言?”

苏轼听着徐行这番通透豁达之言,默然良久,方才低低应了一声:“该当如此。”

然而这一声应和之后,他眉间并未舒展,反而更添了几分怅惘。

徐行的话语,让他想起了熙宁、元丰年间,新旧党争初起之时……那时人人开口必引圣人大义,言必称江山社稷,可实际于国事民生又有几分裨益?

往往因今日扳倒了一个新党之人,同侪们便弹冠相庆,饮酒高歌,意气风发。

子由更常以蜀中同乡互为奥援而自豪。

如今回头再看,那些意气之争,门户之见,在真正国运民生面前,是何等狭隘可笑。

“可笑……当真可笑……”苏轼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神情竟有些落魄,“蹉跎半生,直至今日,方窥见此间真义,岂不可笑至极?”

徐行闻声转头,见苏轼神色黯然,心下了然。

可笑么?

或许并不可笑。

这道理许多身处高位的人都懂,只是事到临头,往往又是另一番光景。

司马光、吕大防难道不明白这些?

无非是身陷局中,或被自身利害牵扯,或被身后追随者推动裹挟,身不由己罢了。

便是苏子由,又岂会全然懵懂?

只是“蜀党”二字,无形中已成茧房,以一方乡土之利害来忖度天下事,难免失了偏颇。

像西北战事,蜀党一直是坚决的反对者。

为何?

只因宋夏百年战争,转运粮饷、征发民夫,首当其冲、负担最重的便是川陕四路。

他们是蜀人,深知乡梓之苦,故而无条件反对增兵西北。

此心可悯,此情可原,但以局部之痛否定全局之需,便是误国。

“苏相何必妄自菲薄?”徐行温言宽慰,“苏相可还记得,熙宁八年秋,于密州出猎时的那番豪情?”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追慕:“不瞒苏相,怀松少年时初读此词句,便觉热血激荡,难以自已,深深为词中那番报国壮志所慑。”

这话倒真不是恭维,初三很多课文都不记得了,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却记忆犹新,尤其是当时语文老师讲课时那激情澎湃的姿态,也影响到了他。

苏轼随着他的话语,目光也变得悠远,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那个秋天。

他不由上前一步,十指扣紧木栏,轻声吟诵起来,声音由低渐高。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当年写下这些句子时,他是多么渴望重返中枢,得到朝廷的信任,一展抱负,抗击外侮,澄清寰宇。

今日在此风雪楼头再次吟出,豪情依旧,却多了几分岁月磋磨后的苍凉与自勉。

“鬓微霜,又何妨?”徐行慨然接道,“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打趣,几分激励,“苏相啊苏相,如今您贵为门下侍郎,位列宰执,已是‘冯唐’持节,得展抱负之时。”

“怎么反倒在自家门槛里畏首畏尾、怅然若失起来了?”

“难不成西北的‘天狼’被我侥幸射落了几只,苏相这引弓待发之人,反倒失了方向?”

苏轼听出他话中的调侃与鼓励,心中微暖,但那沉郁却未彻底散去。

人性便是如此奇妙,昔日贬谪黄州、惠州、儋州,一路坎坷困顿,反而心思澄明,目标坚定,在苦难中明心见性。

如今重返庙堂高位,执掌权柄,却仿深陷迷局,要提防昔日政敌,要操心如秦观这般门生故旧的仕途前程,更要在这错综复杂的朝局中寻找那条于国于民最有利的路,真正是举步维艰,如履薄冰。

“怀松,不怕你笑话,”苏轼转过身,不再看雪,而是直视徐行,眼中带着迷茫,“老夫近来,常觉自己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前番南下江浙,于秀州偶遇旧友章子平,促膝长谈,感慨政务艰辛。”

“子平曾言……似我等之才,不过府县而已,好高骛远,非社稷之福,亦非百姓之福。”

“当时我便深以为然,治理一县,一府尚且困顿良多,要在这大争之世纵横开阖,却是万万不够。”

徐行听罢,略感意外,随即缓缓摇头:“苏相之才是够了的,只是太过理想化了,亦高看了人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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